1
车子从横滨Arena的工作人员停车场出发,走和来时相同的路线前往藤泽。保土谷交流道即将出现在前方。
车子开动之后,车内一直维持沉默。
坐在后座的美织以和来时类似的姿势眺望窗外,但是气氛变了。原本绑成公主头的头发放了下来,自然裸妆也改成完整上妆。
服装也是。现在她穿着舞台装,肩上披着咲太给的工作人员外套。后照镜映出她的身影。
坐在副驾驶座的翔子专心滑手机,不断卷动画面。咲太眼角余光所见的是社群网站的留言。
「太晚的话也不太好,我先送牧之原小妹回家哦。」
车内的时钟即将指向晚上八点。「好的。」翔子如此回应,美织也以沙哑的声音姑且回了一声「嗯」。
车子从保土谷交流道开上高速公路。
速度表的数字逐渐增加,车子逐渐加速。等到速度稳定下来时……
「就我看来社群网站的反应,节目那边麻衣小姐似乎顺利收场了。」
翔子依然卷动手机画面,一边这么说明。
「不愧是我的麻衣小姐。」
「四月一日在红砖仓库的演唱会是愚人节企画,和今天的惊喜活动连动,好像已经正式这么公布了。搜寻网站的新闻版面也已经刊登刚才演唱会的报道了。」
「动作真快。」
「标题是『樱岛麻衣是假的!真正的雾岛透子另有其人!』这样。」
「假的」这两个字很像网络新闻会用的耸动标题。不过,如果能多钓到一个人,让更多人接触到真正的雾岛透子的情报,这样就好。如果能进一步扩散,对咲太来说正合他的意。
「演唱会的视频也上传到影音网站了,播放次数也不断在增加。」
「这么一来,对麻衣小姐的误解应该可以消除吧。」
至少麻衣自己已经不认为自己是雾岛透子。这个事实让咲太安心。
「太好了。」
美织也松了口气。
「不过,美织小姐也造成相当大的话题哦。」
「怎么说?」
「像是『是同校的女生』或是『是我们系上的美东美织』之类的留言很多……」
「……」
即使听到这句话,美织也什么都没说。
注视窗外的侧脸没透露任何情感。
「明天的大学应该会很不得了吧。」
「干脆跷课吧。」
「明天跷课的话,后天会更难去学校哦。」
「说得也是。」
美织自言自语般说完,微微一笑。这道小小的笑声听起来是美织一如往常的笑声。所以咲太认为这样就好。今天这样就好。想到这里,咲太的表情也自然放松。
「这不好笑啦。」
察觉的美织像是在责备咲太般噘起嘴。
「我没笑吧?」
「你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
车子一边进行这样的对话,一边暂时继续开往藤泽。
咲太在晚上八点半左右将车子停在自家附近的公园前面。
「这里可以吗?」
他询问解开安全带的翔子。
「可以。谢谢您送我过来,我接下来用走的回家。」
咲太也暂时下车目送翔子。刚才一直坐着,他想稍微伸展一下身体。
「那个,美织小姐……」
翔子从车外搭话,美织便将后座的车窗全部打开。
「我觉得这个最好交给美织小姐。」
翔子从包包取出一本笔记本。
美织与透子的交换日记。
美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发生车祸之后,我只去过透子家一次。伯母带我到透子的房间,说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就拿走……我不想再看最后一页,所以只把这本第四本交换日记留下来。」
「现在也不想看吗?」
「我自认是最懂透子的人……真不甘心。」
美织露出为难的表情一笑,以双手接过翔子递出的交换日记,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很庆幸认识透子。」
这句话不是对咲太说的。
也不是对翔子说的。
是对不在场的她说的。
对美织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简短的话语洋溢着惆怅。
被更胜于惆怅的温暖笼罩。
美织的这份心意就在那里。
「那么,晚安。」
翔子低头致意之后,朝自家方向走回去。她一度转身,用力挥手。咲太也轻轻挥手回应。
终于,翔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咲太回到车上,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
「开到大船站就好吗?」
「欸,梓川同学。」
回应的话语不是肯定或否定。
「什么事?」
咲太静静反问。
「要不要绕路去别的地方?」
「你想去哪里?」
「江之岛吧。」
咲太没回答,而是开车起步。
2
咲太将车子停在江之岛岛内观光协会管理的停车场。
「我要换衣服,你在外面等。」
依然穿着舞台装的美织这么说,先下车。
咲太远离到不会被怀疑偷窥的距离等待约五分钟……后座车门打开,换回原本的军装外套与连身裙的美织下车,头发也回复为平常的半丸子头。
不过,她不知为何按着肚子。
「麻衣小姐的腰太细,我还以为衣服会破掉。」
「我会叫她多吃一点。」
「毕竟以你的立场,抱紧的时候希望可以更满足一点吧。」
「与其说『更』,应该说『更更』。」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出停车场,经过正在烤花枝的餐饮店灯光前方,来到江之岛的主要道路——参拜道路。
即使太阳下山,江之岛依然有观光客的身影。弁天桥前面的广场有年轻情侣在拍照,然后相互欣赏。
也听得到愉快的笑声。
咲太与美织斜眼看着这幅光景,走上坡道前往参拜道路。这个时间终究没有行人沿着参拜道路往上走,都是从神社方向走下来的人。从他们看起来有点走累的样子来看,或许去了必须上下好几座阶梯才能抵达的江之岛最深处——稚儿渊。
咲太与美织逆着人潮,继续沿着参拜道路前进。
道路两侧的伴手礼店、丸子店与餐厅都拉下铁卷门,总是大排长龙的人气章鱼煎饼店在这个时间也已经打烊。
今天应该也载运许多观光客到江之岛山顶的收费电扶梯「江之岛电铁」也结束一天的业务。
接下来只能自己爬阶梯。
身旁的美织看起来不以为意,踏上第一阶的阶梯。
「美东,你是第一次来江之岛吗?」
咲太晚一步追上去,向美织搭话。
「我是第一次晚上来,这是第二次来。」
「上次和谁来?」
咲太隐约知道答案,正因如此才想问。
「和透子来纪念初中毕业。」
美织回以预料之中的答案。
「透子说想看麻衣小姐拍电影的外景地。」
美织气喘吁吁地这么说明。
「那么,也去了七里滨吗?」
「去了。从家里搭公交车转电车,单程花了四个小时。」
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事,美织露出苦笑。不过她的声音带着暖意,嘴角透露出怀念的心情。
两人继续爬阶梯,抵达位于中间平台的洗手亭时,咲太与美织都气喘吁吁。依照礼法洗手之后,继续爬剩下的阶梯。
一阶一阶慢慢爬。
但是每一步都踏得确实。
终于,咲太与美织爬完最后一阶,神社主殿出现在他们面前。在三座神社聚集的江岛神社之中,参拜者首先造访的边津宫祭祀着田寸津比卖命。
即使是平日白天,这个场所也有许多参拜者造访,不过这个时段只有两、三对情侣。
「那一天,我跟透子只走到这里。」
美织转身看向刚才爬上来的阶梯,看向后方的景色。从树林之间看得见刚才走过的参拜道路以及延伸到前方的大桥。
「难得花四个小时单程来到这里,却在这里折返吗?明明可以去上面的瞭望台啊。」
来到江之岛的许多观光客应该都会这么做。
「透子说她想去,但是来回得花上四个小时,所以我说『改天再去吧』说服她。因为当地的公交车末班车很早。」
然而很遗憾,这个「改天」没能实现。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就别在意时间,直接去瞭望台就好了。应该带透子去看的。应该一起排队吃章鱼烧的。」
美织惆怅地注视着下方辽阔的景色。
十秒,二十秒,彼此不发一语地伫立在原地。不久,两人自然地重新面向神社,默默走到主殿前方。
美织投入香油钱。咲太也跟着做。
配合美织双手合十参拜。
不过,咲太没许愿。
现在他想不到任何愿望。
「……」
咲太与美织就这么默默离开主殿前方,继续往江之岛的深处前进。
「你认为透子那天许了什么愿望?」
「希望可以再度和你一起来这里。」
「你认为我许了什么愿望?」
「希望回程的公交车来得及搭。」
美织没说咲太答对或答错。相对的……
「愿望只实现了一半。」
她如此笑了。
「实现一半就算很好了吧。」
「这个人果然很烦耶~~」
美织哈哈大笑。
她的笑声逐渐渗入宁静的江之岛夜晚。只有周围的树木在听,此外就是从头顶照亮咲太与美织的圆月。通往下一站中津宫的阶梯没其他人影。
美织看到出现在眼前的阶梯,露出有点抗拒的表情,但还是没抱怨,开始往上爬。
「那天,透子看起来好开心。」
美织自然地开始述说。
「她说『和电影里的街景一模一样』,兴奋得不得了。」
她一边爬阶梯,一边调整呼吸。
「她说『麻衣小姐走过的沙滩』,开心得不得了。拍了好多照片,笑得好开心。」
美织以缓慢的语气告诉咲太。
「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终于,两人爬完阶梯,抵达中津宫。在空无一人的神社参拜之后,咲太与美织继续往深处走。
前方等待咲太与美织的又是阶梯。
美织忿恨地仰望阶梯。
「从这里往上爬,姑且算是江之岛的顶峰。」
咲太这么告知之后,美织也忿恨地看向咲太。
不过,美织只叹口气就率先开始爬阶梯。
已经没有余力说话。
咲太与美织都专心爬阶梯,一步又一步,只顾着动脚。即使气喘吁吁,也觉得停下来就输了,所以直到最后都没休息就爬完了阶梯。
两人暂时停下脚步,调整呼吸。
汗水从额头喷出,流过衣服从下往上流。美织也擦拭从头顶流下的汗水。
呼吸稍微平复之后,美织摇摇晃晃地踏出脚步。像是受到引导,走向成为江之岛象征的瞭望台「海烛」所在的山下公园入口。
冬季会以美丽的灯饰点缀,每个季节都会举办花卉活动的人气景点。
平常有许多观光客的热闹场所,现在却空无一人。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入口关闭,现在不是开放时间。
「原本想说可以在这天雪耻。」
美织看着关闭的门苦笑。
「改天再来就好吧?随时都能来。」
咲太说完,离开萨姆尔・柯林格公园。
他走向附近的广场……可以眺望海景的瞭望台。虽然比不上从海烛瞭望台看见的景色,不过从这里也能清楚看见鹄沼海岸与茅崎的街灯。行驶在134号国道的车辆红灯与白灯沿着海岸线形成带状。
「梓川同学,你愿意再陪我吗?」
来到身旁的美织,双眼映着瞭望台的景色。
「如果ESCAPADE在运作的时间就可以。」
「你讲得这么潇洒,可别从我面前消失哦。」
美织随口说出深入核心的话语。
「麻衣小姐会难过,所以我预定长命百岁。」
不会像雾岛透子那样从美织面前消失。
咲太抱着这个意图回应。
「这个人真的好烦哦~~」
理解咲太意图的美织开心地笑了。
看起来是毫无虚假的笑容。
「好久没像这样聊透子的事了。」
美织轻轻将手放在甲板的栏杆上,轻声呢喃。
「说出来比较好吗?」
「嗯。不过,我受到打击了。」
「因为太久没聊?」
美织看向下方,摇了摇头。
「……因为透子变成回忆了。」
「……」
「我发现自己已经接受透子的死……」
她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情,一字一句清楚地说出口。
「只有我一个人从高中毕业,进入大学……」
美织像这样想做个了断吧。
「即使透子不在,我依然面不改色地活着,果然还是受到打击了。」
这句投向远方的话语,逐渐溶入夜空的另一头。
美织注视着放在栏杆上的手,她的侧脸充满惆怅,双眼充满寂寞。
惆怅与寂寞。随时会满溢而出的两种情感,以表面张力勉强维持形状。美织全身缠绕着这种千钧一发的虚幻。
「欸,梓川同学。」
「什么事?」
「透子死掉的时候……我是不是也别逃避,像你一样重新来过比较好?」
「……」
咲太无言以对。无法肯定或否定,也无法感同身受。因为美织吐露的心声,应该是她一直怀抱在心底,一直没能对任何人说的心声。
化为言语肯定有其意义。
在咲太听她说的这个时间点,咲太认为这肯定是答案。
而且美织的态度告诉咲太,这个答案绝对没错。
「说说罢了。」
美织打趣般难为情地微笑。
「我说啊,美东。」
「嗯?」
美织斜眼看向咲太。
「随时找我吧。」
咲太就这么注视远方的景色,笔直地对美织这么说。
「想聊雾岛透子的事,随时找我吧。」
「现在问『为什么?』应该很不识趣吧。」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咲太刻意化为言语说清楚。
「那么,梓川同学……」
「什么事?」
「改天一起去买『那个』吧?」
「那个?」
美织看着在不远处的瞭望台自拍的情侣。他们手上当然拿着手机的光亮。
「随时要联络就需要那个吧?」
「说得也是。」
咲太意外地率直说出这个回应。
「而且邀你来江之岛的时候也会用到。」
「总之,我考虑一下。」
这句话也是反射性脱口而出。
「这个人绝对没要买啦~~」
美织将咲太犹豫不决的态度一笑置之。
对此,咲太也露出苦笑。
月光照亮这样的两人。
3
咲太与美织在晚上十点前离开江之岛。咲太想起警察会封锁弁天桥,连忙回到停车场。
开过部署警车的桥,离开江之岛。就这么开租来的车,送美织到湘南单轨电车的湘南江之岛站。
「我送你到大船吧。」
「唔~~我搭单轨电车回去,不用了。」
美织这么说。
咲太将车停在无人的车站前面。
「那么,明天大学见。」
美织下车之后,探头看向车内这么说。
「明天大学见。」
咲太以类似的话语回应,美织随即露出笑容,关上车门挥手说掰掰。
在表情看来舒坦一些的美织目送之下,咲太再度开车。
目的地是藤泽站的方向。车子必须还给站附近的租车店。
「期待您再度利用。」
检查完车身伤痕等之后,年轻男店员这么说,咲太便离开租车店。
时间即将来到晚上十点半。
星期日的站前行人比平日少。咲太准备沿着平常的路线回家时,听到熟悉的名字。
「看过视频了吗?听说不是樱岛麻衣。」
「是雾岛透子吧?看过看过。」
两名像是女大学生的人以微醺的语气交谈。
两人后方的两名男大学生加入话题。「什么?樱岛麻衣?」「听说不是雾岛透子。」「我还没看,给我看给我看。」「自己看啦。」「啊哈哈哈!」他们像是刚参加完联谊,情绪亢奋地聊得很开心。
四人组就这么消失在车站里。
「这么一来,就恢复原状了吧。」
咲太确实听到麻衣亲口说「我不是雾岛透子」。
美织改写现实的思春期综合征应该也透过今天这件事解决了。
所以,一切都应该恢复原状。
所以,即使回到家里,「枫」也不在了。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
虽然是理所当然知道的事,但是化为言语意识到之后,咲太的脚步变得稍微沉重。
胸口被紧紧揪住。
咲太自然地低下头,看着地面行走。
「咦?学长?」
此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咲太抬起头。
「啊,果然是学长。」
朋绘挂着毫无紧张感的表情接近咲太。
「学长,你这个时间一个人在做什么?」
「我才要问,你这个时间在做什么?赶快回家啦。」
「我刚打工下班。」
朋绘不满地鼓起脸颊。
「升上大学之后,我也可以在十点之后工作了。」
「这么说来,是这样没错。」
咲太目不转睛地注视仰望他的朋绘。
「怎……怎么了?」
「大学好玩吗?」
「我还在拼命适应。每天选衣服都好辛苦。」
很像朋绘会有的烦恼。
「而且,课程得自己选。」
朋绘以一副正在烦恼的表情补充。
「那个很麻烦吧?」
「不过奈奈和我一起选,所以我放心了。毕竟学长也在。」
「……」
朋绘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令咲太感到不对劲。明显不对劲。有朋友米山奈奈,也有咲太……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
「……我说古贺。」
咲太感觉到身体逐渐紧张。
「什么事?」
心脏缓缓开始用力跳动。
「古贺,你和我读同一所大学吗?」
咲太战战兢兢地确认。声音很干涩。
「啊?又来了?」
首先回应的是强烈的傻眼情绪。
不过,她立刻……
「学长,你还好吗?」
认真地担心咲太。
朋绘露出困惑的眼神仰望咲太,一脸无法理解咲太这么问的意图,完全不怀疑自己发言的表情。
咲太承受着朋绘的视线,感觉快要头晕目眩。自己的认知和朋绘的认知有落差。
麻衣复原了。
但是朋绘的现实依然被改写。
这个事实唤醒咲太内心的另一种担忧。
既然朋绘的现实依然被改写,或许其他现实也没有复原。
首先浮现在脑海的是「枫」的脸。
或许她还在家里。
想到这里,焦躁感从脚边往上窜,不安的沼泽吞没咲太的膝盖。
「抱歉,古贺!我有急事!回家路上小心啊!」
咲太说着拔腿就跑。
「啊,等一下,学长!」
背后传来朋绘的声音,但声音立刻远离。
跑下立体步道的阶梯……
红灯亮起,却等不及灯号改变……
穿过行人穿越道……
渡过境川上的桥……
咲太气喘吁吁地全力跑完平缓的长长坡道。
心脏跳动快得发疼。
原因不只是呼吸紊乱。
某种事物在后方追赶,心情染上焦躁感,意识被囚禁在浓雾之中,无形的不安压垮胸口,因此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呼吸早就达到极限。即使如此,咲太依然没停下脚步,无法停下脚步。
想尽快回家。
想回去确认一件事。
平常走十分钟的路,咲太不到五分钟就走完。
冲出电梯,站在住惯的家门前。
在这里稍微调整呼吸。
室内没传来声音。
只听得到咲太的呼吸声。
从口袋取出钥匙,以发抖的手开门。
屋内微暗。
光是进入玄关,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不过,咲太要脱鞋的时候,发现玄关有一双褐色乐福鞋。
「这是枫的……」
「喵~~」晚一步从客厅现身的那须野发出叫声。
「哥哥,欢迎回来!」
接着,穿着熊猫睡衣的枫从它身后跑出来。
她举起双手,欢迎咲太回来。
「是『枫』吧……?」
咲太下意识发出沙哑的声音。
「枫是枫啊?」
枫的表情写着「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随着疑问歪掉的身体也这么诉说。
咲太当然吓了一跳。
也质疑「枫」为什么还存在。
不过,枫出现在面前,咲太首先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情绪。
「原来麻衣小姐不是雾岛透子小姐啊,吓我一跳!」
面对纯真地这么说的枫,咲太松了口气。
「枫」还在。她还在这里,咲太松了口气。
咲太察觉这样的自己,内心再度慌张起来。思考开始运作,像是要藏起为眼前现实而开心的自己。
「枫」以现在进行式存在于这里。
这是现实。
这么一来,唯一能考虑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还没结束。
麻衣复原了,但也有依然改写至今的现实。
朋绘是如此,枫也是如此。
其他人呢?
「哥哥?」
咲太在玄关愣住,枫诧异地观察他的脸。
「没事。我回来了。」
咲太脱鞋入内。为了消除疑问,他的脚走向客厅。
首先伸手拿起的是家里的电话。
拿起话筒,拨打理央的号码。
第一声铃声没接。
「……」
第二声铃声也没接。
「……」
第三声铃声还在响,电话就接通了。
『咲太,什么事?』
传入耳中的是理央以外的男声。不过,咲太知道这个声音。是国见佑真的声音。
「为什么是你接啊?我打给双叶耶。」
『她说现在没空接电话。』
「双叶呢?」
『在解物理问题。她说明天要用来补习班上课用。』
「那你呢?」
『心不在焉地看着努力的女友。』
这是多么幸福的时光。
『所以,你有什么事?』
「多亏你秀恩爱,我没事了。」
佑真说理央是「女友」的时间点,咲太真的没事了。
「打扰了。」
咲太无视于佑真在电话里的声音,放下话筒。
「这是什么状况……」
「哥哥?发生了什么事吗?」
抱着那须野的枫露出诧异的表情。
然而咲太没有答案可以给她。
因为咲太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咲太才希望有人能告诉他。
疑问填满脑海,堵塞得动弹不得,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思考什么。
咲太的思绪完全停止。
此时,电话声介入。
刚开始,咲太以为是佑真回电。因为从对方的角度来看,应该只说到一半。
然而不是。
显示在屏幕上的号码不是理央的,也不是佑真的。
不过,是咲太知道的号码。
咲太再度拿起话筒,一抵在耳际……
「赤城吗?」
他就前倾发问。
『嗯。好久不见。』
话筒传来郁实沉稳的声音。她的发言有种突兀感。
「一周前在演唱会见过吧?」
时间没有久到可以说「好久不见」。
「上里很担心你哦,说你从那天之后就没联络。」
咲太继续说出想到的事。
郁实几乎同时回应。
「因为四个月没和这边的梓川同学说话了。」
这句话和咲太的话语重叠。
郁实刚才说「四个月」?
咲太因而灵光乍现,也符合「好久不见」这句话。
「……难道是那边世界的赤城?」
「现在可以出来吗?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想让我见一个人?」
「那个人在以前和学妹互踢屁股的公园等你。」
郁实这句话是邀请咲太的话语,隐含无从更正的意涵。
「……知道了,我立刻过去。」
虽然今天发生好多事,看来还没结束。
4
再不到一小时就是跨日的深夜住宅区,完全夜深人静。
咲太对枫说「我出去一下」就出门了,没和任何人擦身而过就抵达附近的公园。
以前和学妹互踢屁股的公园。
只有微弱的路灯朦胧照亮公园。
咲太踏入公园,发现五颜六色的攀爬架旁边有个人影。
是刚才打电话给咲太的赤城郁实。那边世界的郁实。
郁实也察觉咲太,只以视线微微点头。
彼此没交谈。咲太的注意力被路灯下的长椅吸引。
比人大的物体坐在长椅上。
是熟悉的粉红色兔子布偶装。
大大的头察觉到咲太的脚步声,稍微动了。
里面肯定有人。
「美东就是雾岛透子的真面目。」
咲太一边这么说一边坐在兔子旁边。
「这我已经知道了。」
回应的是陌生的声音。
感觉不对劲的声音。
和咲太很像的声音。
「美东的问题应该已经解决,麻衣小姐也复原了。可是,其他现实依然被改写啊。」
「这我也知道。」
「而且那边的赤城出现了,不只如此,连你都出现了。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首先从你的误会开始纠正吧。」
「误会?」
「改写现实的不是美东美织。」
「……?」
突然颠覆前提的这句话令咲太不知所措。
「那么,是谁?」
首先说出口的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听到这句话,兔子的头晃了晃,稍微朝咲太的方向倾斜。
「是你,梓川咲太。」
「!」
「美东美织的思春期综合征是另一种东西。」
咲太的惊讶还没平息,兔子就继续这么说。
「怎么可能。美东自己说过哦,说她每次起床,现实都会稍微不一样。」
咲太反射性地反驳。
「在她看来应该是这样吧。」
「什么意思?」
「原本在她眼中,她应该同时存在于所有可能性的世界,都是相同的美东美织。」
「同时……?相同?」
咲太反刍这句话,好不容易吞下。
他想整理脑中的思绪。
「那么,意思是那个可能性的世界也有和这边一模一样的美东吗?」
咲太询问兔子。
「没错。在我的世界,应该也有记忆与经验都相同的美东美织。明明我和赤城在每个可能性的世界,经验与个性多少都有差异。换句话说,美东美织在所有世界都只有一人。」
「……」
「只要没人察觉这件事,美东美织应该就能同时存在于所有世界吧。就像是不观测就无法确定位置的粒子。」
「只要不知道在哪里,无论是哪个世界都能存在……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有人察觉了……」
兔子已经说出这个人是谁。
「你来到我的世界,我来到你的世界的时候……梓川咲太明确认知到可能性的世界不只一个。在这个前提之下,如果我和你同时观测美东美织会怎么样?」
「会变成有两个美东存在。」
「然而,美东美织只存在一个。」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还在观测美东,就无法在其他可能性的世界观测美东吗?因为会产生矛盾。」
「事实上,在我的世界已经无法观测美东美织了。」
这是在音乐节那天,透过郁实送来的信息所写的内容。
「到这里都没问题,不过刚才的说明为什么变成我改写现实?如果做得到这种事,果然是美东吧?」
「原因当然有一半在美东美织身上。存在于所有世界,就代表她同时观测着所有世界。她知道所有世界。可以说所有世界都集中在美东美织这个人身上。恐怕是她成为通道,使得不同于原本现实的可能性被许多人认知到。就像『#梦见』讨论的那样。」
「……」
「你也作梦了吧?」
「嗯。」
「应该也看过『#梦见』的留言吧?」
「看过,也听到了。听大家说各种梦境。」
「你就像这样,下意识地观测着其他可能性的世界。」
「换句话说,你想说世界依照我观测到的那样改写了吗?」
「没错。而且恐怕是改成对你有利的形式。」
「……」
「人会以自己想看的方式解释事物。」
咲太无法率直地接受这段话。
也无法完全理解。
唯一能说的是,现实至今依然持续改写。
「你改写现实的影响也出现在我的世界。」
「……?」
「国见与双叶。我认识的他们两人从去年秋天开始交往,后来被改写成国见一直和上里交往。」
「那边的现实来到这里,相对的,这边的现实去了那边……?」
「这么解释很自然。在其他可能性的世界,恐怕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之前美东说过,她遇见各种各样的我。记得是五十人左右。」
「至少代表有这个数量的可能性世界。」
「这些世界现在混在一起……?」
兔子缓缓点头。
「要怎么做才能让世界复原?」
「很简单。」
兔子缓缓起身。
「只要没有观测者就好。」
它以毫无情感的双眼俯视咲太。
「!」
这股诡异的气息使得咲太反射性地起身。
他和兔子拉开两三步的距离,兔子反而朝他接近半步。
咲太想继续后退时,一个人影介入咲太与兔子之间。
是郁实。
她挡在兔子前方,像是要保护咲太。
「你刚才说只是要谈谈吧?」
郁实以责备的语气制止兔子,表示它没有遵守约定。
「开玩笑的。」
兔子说完稍微笑了。
「这是最后的手段。」
接着说出令人笑不出来的这句话。
「希望这也是开玩笑。」
咲太背上冷汗直流,紧张得绷紧神经。
「既然这么想,就尽快让现实复原吧。或许我也会从其他可能性的世界过来哦。」
「有一个我就够了。」
「其中或许也有采取比我更激进手段的我。」
「真的不好笑。」
「既然这个世界有『花枫』与『枫』,那么在某个世界,『枫』消失的可能性很高。梓川咲太,你认为自己会坐视不管吗?」
「……」
咲太不认为。所以刻意没说出口。
正如兔子所说,或许真的会有另一个可能性的世界的梓川咲太前来。穿着兔子布偶装……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忠告。」
兔子笔直注视咲太。
「……」
咲太默默回看它的眼睛。
「现在立刻否定思春期综合征。」
「……」
一瞬间,咲太听不懂兔子说了什么。
听不懂它对咲太说了什么。
甚至觉得像是听到陌生的字词。
「你刚才……说了什么……?」
所以咲太以沙哑的声音反问。
「现在立刻否定思春期综合征。」
兔子重复完全相同的话语。
咲太在脑中不断复诵。
——现在立刻否定思春期综合征。
这句话。
「只要你再也无法认知到思春期综合征,观测者就会消失。」
「……」
「这么一来,问题就解决了。」
「……你是说真的吗?」
「嗯。思春期综合征这种东西不存在。」
「事到如今,我哪可能做得到……!」
咲太想压抑情绪,声音却在颤抖。
「没人愿意相信我,你知道我跟花枫当时是何种心情吗?你也知道吧?」
语气自然变得粗鲁。
「能见到翔子小姐……和麻衣小姐交往……都是因为有思春期综合征。事到如今,我哪可能否定这种事?」
咲太认为眼前的兔子应该能理解。
虽然并非一切都相同,但内在都是「梓川咲太」。应该经历过类似的事,拥有类似的记忆……
「一切都是错觉。现在和我交谈的你,也只是我作了一个有点奇怪的梦,并不是真的,不是现实。」
然而和咲太火热的情绪相反,兔子只是平淡地述说。
这个态度再度激发咲太的怒火。
「意思是要我忘记至今发生的一切吗?要我当成没发生过吗?」
「这也是方法之一吧。」
「失去一切之后,还会留下什么?」
「……」
兔子没立刻回答。
它目不转睛地注视咲太,看起来像是在寻找话语。
「像这样交谈之后,我清楚理解了。」
经过数秒,兔子像是轻声呢喃般再度开口。
「在各种梓川咲太之中,你是最相信思春期综合征的人吧。」
「……」
「至少我高中毕业之后就没遇过思春期综合征。直到被卷入这次的事件。」
兔子瞥向郁实。因为开端是郁实的对调,而且是透过郁实传达的信息……
「日期差不多要变了。」
兔子手上握着手机。
郁实也拿出手机确认时间。
时钟即将走到零点。漫长的四月九日终于结束,四月十日来临。
「记得四月十日是……」
郁实的视线朝向粉红色兔子。
「梓川咲太,祝你生日快乐。你今天二十岁了。」
来自兔子的祝福掌声空虚地在夜晚的公园响起。
一点都不值得庆贺。
情感因为困惑而动弹不得。
至今相信的事物被否定,咲太的天地依然处于天翻地覆的状态。
「……」
内心想试着回嘴。
但是说不出话。
在内心闷烧的情感被脑中一角的冷静逐渐浇熄。
没能接受任何事。
然而咲太开始在逻辑层面理解兔子的说法。
说起来,思春期综合征是什么?
这个问题为咲太带来某种答案。
青春期不稳定的心灵展现的幻影。
随着成长应该会逐渐消失的症状。
总有一天会结束的症状。
今天突然被迫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
胸口之所以忐忑不安,是因为这份焦虑。
车辆的灯光从公园旁边经过。
兔子与郁实的眼睛在意这道光。
只有咲太动也不动。
以为远离的车辆声音立刻变小。不过并不是远离,是停在附近。
背后响起开门声。
也听到关门声。
某人疑惑的脚步声接近过来。
「咲太?」
接着,这个声音从后方叫他。
咲太抬头转身。
麻衣站在公园入口。
「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麻衣担心地看着伫立在夜晚公园的咲太。
「兔子与赤城来了。」
咲太一边回答麻衣一边重新面向兔子与郁实。
此时,直到刚才兔子所在的地方已经看不见粉红色布偶装,也没看见郁实的身影。
「兔子与赤城小姐?怎么回事?」
麻衣走过来。
「她们直到刚才都在这里。现实还没改写,她们来告诉我原因出在我身上……」
咲太再度环视公园,但还是没看见兔子与郁实。
「她们真的在……」
咲太也没能理解状况,混乱的身体失去力气……瘫坐在长椅上。
来到面前的麻衣抓住咲太的双手。
「明天再好好听你说,今天先回去吧。」
右手无名指戴着咲太送的心形戒指。
麻衣的温暖从握住的手传来。
温柔沁入身体。
「麻衣小姐是现实吧?」
这句话完全是基于不安说的。
麻衣放开咲太的手,改为将咲太的头搂入自己胸口。
「你觉得这是幻影?」
咲太被温暖笼罩。
麻衣的心跳声带来安宁。
「不觉得。」
咲太紧抓麻衣的背。
不是幻影。
正因如此,咲太认为绝对不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