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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八日,星期六。
这天早晨,咲太被窗外传来的雨声唤醒。
他下床,带着忧郁的心情拉开窗帘。
以四月来说,雨下得很大。
「真的是兜风的好天气呢。」
咲太抱着如同灰色天空的阴沉心情来到客厅,看见穿着熊猫睡衣的枫在准备早餐。
枫一发现咲太走出房间……
「哥哥,早安!」
就露出开朗的笑容。
餐桌摆着惯例的早餐,此外还有两个装满的便当盒。看来是趁着盖上盖子之前先散热。
「便当也是枫做的吗?」
「枫已经是高中三年级,做这点事是小菜一碟!」
「不过,今天是星期六吧?」
「今天是动植物区的活动,要去动物园看熊猫。」
「所以才做便当啊。真厉害,居然连蟹肉奶油可乐饼都有。」
咲太看向便当盒。
俵状的可乐饼放在莴苣地毯上。
「那是冷冻食品。」
「看起来很好吃的炸鸡块呢?」
咲太指向旁边的炸鸡块。
「那是好吃的冷冻食品。」
「煎蛋卷呢?」
「枫亲手做的!」
「我好期待午餐哦。」
「是,枫也很期待!」
枫一大早就充满活力,咲太和她吃完早餐之后,到玄关目送八点多就干劲十足出门的枫。
「哥哥,枫出门了!」
「帮我向熊猫问好。」
枫穿着峰原高中的制服,就读峰原高中。她说想和咲太念同一所高中……也努力参加社团活动。
即使这是思春期综合征造成的类似幻影的现象,咲太依然不得不对眼前的现实感到某种感觉。内心变得温暖。这份心情明显是咲太感受到的现实,不可能视而不见。
枫出门去动物园之后,咲太收拾早餐餐具,率先洗好衣服,打扫那须野的厕所,还帮那须野梳毛。
即使如此,距离和美织约好的时间还很充裕,所以咲太从上学用的背包里抽出课程表,开始在客厅和课程表大眼瞪小眼。
首先分配必修的课程,空出来的时段再塞进选修课,然后追加取得教师证照所需的课程。
时间就这样匆匆流逝,回过神来,客厅的时钟显示现在是上午十一点。
咲太将枫做的便当吃得干干净净,当成有点早的午餐。在房间换好衣服之后,拿着伞出门。
雨势稍微变小,却依然下个不停。
雨滴打在伞上的声音中,咲太一边注意脚边的水漥,一边走在通往藤泽站的路上。
通过JR的验票闸口,走阶梯到月台。上下行线都有差不多多的人在等电车。
先到的是上行线。咲太搭上这班电车,在下一站大船站下车。
从月台走上阶梯,从最大的验票闸口出站。这个区间可以搭通学的月票,所以很方便。
咲太寻找美织的身影,但是目前没找到。
他移动到绿色窗口旁边,以免挡路。
车站的乘客不多。电车进站之后,验票闸口出现不少人,不过白天的车站没有拥挤到难以寻找约见的对象。
这么一来,只要美织来了,应该马上就会发现。
车站的时钟即将指向约定的十二点。
现在,时钟的指针动了,指向十二点。
但是,美织没出现。
「……」
咲太确认车站的出口。先看右边,再看左边。
美织果然没来。
咲太再度看向走出车站东侧的右侧出口,再看向走出车站西侧的左侧出口。
重复这种动作的时候,只有时间不断流逝。
时钟的指针很快就指向十二点五分。
美织还没出现。
接下来,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一下子就过去了。
时钟的指针走到二十五分时,咲太暂时离开南验票闸口,前往另一个验票闸口。走出车站,绕到反方向。
即使走上阶梯前往北验票闸口,依然没看见美织的身影。
为求谨慎,咲太决定也确认湘南单轨电车的验票闸口。
咲太只对美织说「在大船站的验票闸口会合」,所以期待美织可能在另一个验票闸口等待。应该说,咲太认为美织可能会故意在单轨电车的验票闸口等待恶作剧。
然而说来遗憾,湘南单轨电车的验票闸口也没看见美织的身影。
咲太不得已,只好回到原本等待的南验票闸口。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或许她不来了。」
经过的时间已经不能只以「稍微」形容。
认定她刻意、蓄意不来了,应该比较妥当。
或许再怎么等,美织也不会出现。
即使理解这个可能性,咲太的双脚依然站在验票闸口前面没动。
终于,咲太抵达大船站之后的一个小时平安无事地经过。
现在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六分。
咲太已经放弃确认周围。
只是呆呆站着。
接着又经过十分钟左右。
「唔哇~~这个人还在耶。」
某人以死板的语气从旁边向咲太搭话。
视线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映入眼帘的是咲太一直在等待的约定对象。在有领连身裙外面披着军装外套,头发是刚洗完澡般松松的半丸子头。一如往常的慵懒表情映在咲太眼帘。
「我说啊,美东……」
「什么事?」
「你迟到一小时三十六分钟,这是你第一句话该讲的话吗?」
「抱歉,我犹豫该穿什么衣服。」
她再度以死板的语气说出像是约会迟到的女友会讲的借口。
「不过一般来说,会等一小时三十六分钟吗?我原本是来确认你已经不在了。」
「麻衣小姐和我第一次约会的时候,等了我一小时三十八分钟哦。」
「一小时三十八分钟,梓川同学你做了什么?」
「和女高中生互踢屁股,被带去派出所。」
「这个话题太离奇了啦。」
美织哈哈大笑。
一如往常的开心笑容。
不过,是不容外人继续深入的笑容。
「梓川同学你啊……」
美织随口搭话,走到咲太身旁。
「什么事?」
「希望我自首对吧?说『我就是雾岛透子的真正身份』。」
美织不经意眺望车站来往的人潮。
「因为这样下去,麻衣小姐真的会被拱成『雾岛透子』。」
「大家这么起劲,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好。」
咲太断然回以反对之意。
「明明又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啊。」
不过,美织看起来毫不畏惧。
「要是麻衣小姐的工作继续增加,会没时间和我打情骂俏吧?」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严重的问题。」
美织露出完全感觉不到严重性的表情笑着。
「美东,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麻衣小姐就这样被雾岛透子抢走。」
咲太笔直注视,美织便以自然的动作稍微移开视线。
「透子是麻衣小姐的忠实粉丝,所以很开心哦。」
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不过,也不像是真心话。
「那么,美东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唱歌吗?」
「……」
「不是吧?」
「在这之前,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今天是要邀我兜风吧?」
「如果是租车,我已经预约了。」
后续的话题,一边开车一边聊就好。
咲太打着这个算盘,离开验票闸口前面,走向车站东门出口。
在租车店,咲太首先为取车时间变晚向店员道歉。
「不好意思,她迟到了。」
他瞥向美织,先这么辩解。在店外等待的美织察觉咲太的视线,笑咪咪地挥手。明明应该听不到店内的对话,却确实扮演女友的角色。
出示驾照,听完惯例的注意事项说明之后,顺利租到车了。是车身小巧的掀背车。
咲太坐驾驶座,美织坐副驾驶座。
车子从租车店的停车场出发,开上大船西镰仓线的道路。湘南单轨电车在头上行驶,不时相互追逐,或是擦身而过。依照地点,电车行驶在距离路面很近的位置,所以可以一边开车一边享受独特的魄力。美织也说:「电车好近,好厉害哦~~」
「美东,你考到驾照之后有开车吗?」
「没有哦。我也没打算开。」
「因为朋友死于交通事故?」
「……」
美织没回答。她面向咲太的反方向,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色。
车子就这么默默和头上的电车并行一段时间。
雨在不知不觉间停了。
「透子一直这么说。」
「……」
「『希望美织唱我作的曲子』这样。」
车子因为红灯停下。
引擎也熄火,宁静造访只有两人的空间。
「可是,我一直拒绝。」
「……」
咲太注视着红灯,默默聆听美织呢喃般的声音。
「因为她太缠人,我们吵了一架。」
「……」
「第一次将近一个星期没说话。」
「……」
绿灯亮了。
咲太缓缓开车起步。
景色从车子两侧流过,对向车也流过。
映在余光中的副驾驶座上的美织,现在也看着另一边的窗外。坐在驾驶座的咲太无法确认她的表情。
「所以,那天原本想和好。」
「她出车祸的那一天吗?」
「嗯,圣诞夜。我们各分一半吃咖喱面包,和好。」
美织放松般浅浅一笑。
无法解读简短话语中蕴含的所有情感。
看起来像后悔,也像悲伤,却无法连温度都感受得到。美织内心的位置太深,完全看不见底部。无法传达,无法发现。
甚至觉得她毫无任何情感。
所以咲太找不到如何回应。
即使如此,他依然握着方向盘,只有嘴巴自然地动起来。
「总之,今天和我各分一半吃咖喱面包吧。」
美织视线瞥过来。
「我现在饿了,所以想吃两个。」
美织说完,轻描淡写地想带过。
「那就买四个分着吃吧。」
咲太间不容发地这么回应。
「这个人真的好烦哦~~」
美织觉得滑稽般笑了。
即使车内充满笑声,两人的距离也始终没缩短。美织愈是开心地笑,咲太就愈是强烈感受到这个事实,被迫深刻体会到。
途中,咲太绕到便利商店,依照宣言买了四个咖喱面包。变成包下所有咖喱面包。和单轨电车一起行驶到西镰仓站的车子在该处往南转弯,开往沿海的道路。
从腰越开上134号国道,往右看海继续行驶。先开到镰仓附近,像是要欣赏不同景色般沿着同一条路往回开。
然后,车子现在停在七里滨的停车场。
咲太与美织下车,走在七里滨的沙滩上。
一边吃着刚才买的咖喱面包。
「小心海鸥。」
三只海鸥在头顶优雅盘旋。
恐怕是锁定咲太与美织手上的咖喱面包。
「海浪声好明显耶。」
正如美织所说,声音意外有力,小小的声音会被轻易盖过。
右手边是江之岛。
天气晴朗的话,看得见富士山在另一头。
今天是阴天,所以连影子都看不见。
雨停了是唯一的救赎。
总之,咲太在被鸟吃掉之前将咖喱面包送进胃袋,再以一起买来的宝特瓶茶润喉,然后注视大约四公里前方的水平线。
接着,他缓缓开口。
「我国三的时候,小两岁的妹妹遭到霸凌……思春期综合征发作了。」
站在两、三步远的美织斜眼看他。
「班上同学的话语像刀子一样割伤妹妹的身体,真的流血,瘀青……但是老师跟同学都没人愿意相信我。」
「……」
美织就这么看着咲太,不发一语。
「所以,我心想怎么可以继续跟这种家伙打交道,就从这里将手机扔进海里。」
咲太的声音自然变大,以免输给风声与浪声。
「乱丢垃圾不太好哦。」
「麻衣小姐也这么说我。她说垃圾要丢进垃圾桶。」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
「美东,你扔掉手机是因为觉得雾岛透子是因为你联络她才会出车祸吗?」
「不是哦。」
她立刻回答。
「不然是为什么?」
「我跟透子很要好,学校所有人都知道。所以收到好多像是『还好吗?』……『打起精神吧』……『随时可以找我谈哦』……这种关心的简讯。我觉得这样很烦,所以扔掉手机。」
「很像你的作风。」
「对吧?」
美织满意地微笑。
「男生会担心,部分女生会疯狂嫉妒吧。」
「因为我个性很差。」
美织很干脆地承认咲太的说法,自己取笑自己。以看起来有点为难的平常的笑容……
「我说啊,美东。」
「嗯~~?」
「你前天问我吧?问我有没有杀过人。」
「我问了。」
「我也有杀过人。」
「那得去警察局一趟了。」
「我在高二那年的冬天……十二月二十四日,原本应该会死。」
「……?」
美织看向咲太的视线隐含些许感兴趣的光芒。咲太感觉到她的注意力也朝向他。正因如此,咲太不改态度继续说下去。
「在江之岛前方的路口,被下雪打滑的车子撞到。」
「……」
「当时昏迷不醒的我,心脏原本应该要移植给一个初中女生。」
「那么,现在在这里的梓川同学是幽灵吗?」
美织对自己这个问题笑了。因为不可能是这样。
「我使用思春期综合征改变了未来。重新来过,抵达了新的可能性。」
「……」
咲太笔直注视美织。为了让她知道这番话是真的,为了让她相信。
美织也注视着咲太,反复眨眼。她的表情像是在花时间咀嚼咲太的话语。
「原本应该移植梓川同学心脏的女生怎么样了?」
美织首先回以直指核心的问题。
「她接受其他捐赠者的心脏,现在过得很好。」
「这样啊。」
美织接受般低语。
「那个女生的捐赠者是透子。」
接着,她自言自语般问了。
「嗯。」
咲太缓缓地,静静地点头。深深点头。
「所以,雾岛透子的死或许是因我而起。」
「……」
咲太正面承受美织的视线。
甚至忘记眨眼……
时间仿佛停止,咲太与美织都动也不动。
不到十秒的沉默。
却是感觉像永远的寂静。
最后,美织微微低头。
「意思是梓川同学可以重新来过,也可以拯救透子?」
她以干哑的声音问。从语气感觉不到期待或希望,只有那颗泪痣令人印象深刻的有点为难的严肃表情。
「意思是这做不到。因为即使可以从『未来』回到『现在』,也无法从『现在』回到『过去』。」
光是这样的说明无法理解,终究无法接受。
即使如此,咲太认为对于现在的美织来说,只要知道结论就够了。
重要的不是理论或道理,只有事实与答案。
「那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美织没有失望的样子,只询问本质。
只确认咲太的意图。她再度笔直看向咲太……
「那还用说吗?」
「是吗?」
「因为继续隐瞒的话,没办法和你成为朋友。」
「我前天应该已经明确拒绝你了吧?」
美织捡起掉在沙滩上的小贝壳。只有两片贝壳的其中一片。美织注视着手心上的贝壳。
「我啊,在透子死掉的时候,完全不觉得悲伤。」
她轻声呢喃。
「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
美织的侧脸现在也没有泪水,声音也没有哽咽。
「感觉像是……『死掉了是怎样啊……』这样。」
一如往常的美织就在那里。
「就算参加丧礼,就算去没有透子的教室,也完全没有真实感。我甚至觉得到了明天就能见到她。」
她的语气像是现在也这么认为。
「不过,你没能见到她吧。」
「是啊。在见不到她的状况下,下一个圣诞节又快到了……到了那时候,已经没人会提到透子了。」
「……」
「所以,我想要试着唱唱看透子留下的歌曲。因为她曾经说过希望我唱。在透子的忌日,我第一次把歌曲上传到影音网站。」
发生车祸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结果出乎意料地受到好评。」
美织将贝壳放在海浪打得到的地方。
「因为透子还有其他创作的歌曲。」
放回潮湿沙滩上的小贝壳,立刻被涌过来的海浪卷走,不知道被冲向何方。如同美织心目中的透子……
「我一首一首上传歌曲。」
美织的视线朝向大海。
「许多人说『雾岛透子,赞哦』。」
她看着水平线的另一头。
「许多人聊起『雾岛透子』。」
不过,咲太觉得美织这番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可是,那不是我想见的透子。」
「……」
「无论唱多少歌,我都见不到透子。」
「所以你放弃唱歌了吗?」
「毕竟也没剩下任何歌曲。开始上传之后过了一年,我在圣诞夜上传最后一首歌。」
「不过在那之后,雾岛透子的歌曲也持续增加。」
「我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自称「雾岛透子」的复数人出现,以「雾岛透子」的身份继续唱歌。
美织尴尬地露出苦笑。
不过,她立刻将这张苦笑收进微笑之中,注视着远方的水平线。
「梓川同学。」
「什么事?」
「即使朋友死掉也连一滴眼泪都没流的薄情女生,你还想和她交朋友吗?」
「想啊。」
「真的吗~~」
「美东你呢?」
「我?」
美织转头看向咲太,咲太映在她的眼中。
「你果然不想和害死朋友的元凶当朋友吗?」
「……我……想怎么做呢?」
美织含糊地回答,视线逃向大海。这个回答很像她的作风。
不过,咲太觉得这是她的真心话。
因为美织微微眯细双眼注视着不耀眼的海面,感觉她确实正在寻找自己心情的归宿。
如果真的想含糊带过,美织肯定会做得更漂亮……
「我明明只是想见透子……」
声音小得几乎要被海浪声与风声盖过。
咲太也觉得这是美织的真心话。
「所以,美东你要改写现实吗?」
「……大概是从我放弃唱歌的时候开始吧。每天早上醒来,某些东西都会逐渐改变。」
「……」
「房间的蓝色窗帘变成水蓝色,喜欢的马克杯花纹从猫变成狗,班导变成别人。」
「这是你这么期望的吗?」
美织没点头也没摇头。
相对地……
「反正现实会改写,真希望改写成透子活着的现实。好可惜。」
她只以不变的语气如此回答。
「为什么是过去式?你现在不希望变成那样吗?」
「因为从那天之后,我的现实就再也没改写过。」
「那天……?」
「去年秋天。在通识课的联欢会认识梓川同学的那天。」
「……」
咲太没想到会在这段对话提到自己的名字,所以理所当然般吃了一惊,表情困惑地扭曲。
美织看到他的反应,满意地笑了。
「欸,梓川同学,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为什么能断言原因在我?」
「因为我是第一次见到没带手机的你。」
「讲得好像你见过各种各样的我。」
「见过哦。戴眼镜的你、医学部的你、英姿焕发的你……我很好奇麻衣小姐的男友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每次改写现实都会找你说话。总共大概见过五十个你吧?」
「其中至少有一个和你成为朋友吗?」
「一个都没能成为朋友。」
「那么,我就是第一个吧。这是我的荣幸。」
「但愿你真的能成为第一个。」
美织说得事不关己。只是说说的空洞话语。
「所以梓川同学,听我说。」
「什么事?」
「为了抵达透子活着的现实,你可以想想办法吗?」
「相对地,美东愿意承认自己是雾岛透子吗?」
「要打勾勾吗?」
美织伸出小指。
「不用了。我相信美东。」
咲太拒绝之后……
「这个人果然很烦耶~~」
美织愉快地笑出声。
然后,她维持这张笑容说:
「我今天也要打工,差不多该走了。」
她挥挥手。
「我有车,送你一程吧。」
「不用了。就在附近。」
「附近是?」
「停车场里的咖啡厅。」
美织已经背对大海踏出脚步,逐渐远离通往防坡堤上的阶梯。咲太默默目送她的背影。
两人依然是平行线。再怎么笔直延伸,两条直线也绝对没有相交的一天。这就是咲太与美织现在的关系。
2
咲太开车回到大船站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前。将车还给租车店之后,回藤泽的路和来时一样是搭乘东海道线。
电车不到五分钟就载咲太到藤泽站。
跟着前面的乘客下车,走上阶梯,刷月票出验票闸口。自然走向车站北门的双脚不是走向住惯的公寓,而是朝向距离车站徒步数分钟的补习班。
今天咲太没排补习班讲师的打工,但他认为理央星期六这个时段应该会来上课。关于美织,咲太有事想找她商量。
接近补习班所在的大楼入口时,咲太看见电梯前面有个高大的人影。
是加西虎之介。
咲太向将近一九〇公分的高大背影搭话。
「接下来要去自习室念书吗?」
「咦?啊,梓川老师。是的,没错。我想复习上次模拟考的题目。」
两人一起搭进抵达的电梯。
虎之介帮忙按了按键。在开始上升的电梯里,虎之介下意识地「唉」地叹了口气。
「你看起来无精打采。」
「不,没那回事。」
「上次模拟考的判定不好吗?」
「不好。」
「和梦里一样吗?」
「……?」
咲太的自言自语使得虎之介蹙眉。看来他和朋绘与纱良一样,不记得「#梦见」的事。
「总之,距离重头戏还有将近一年,所以别太在意。我在高三春天模拟考的结果也很惨。」
「好的……」
虎之介的回应果然没精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感觉。
咲太进入补习班没多久就知道原因不只是模拟考的结果。
「午安。」
虎之介开门,一边向教职员室打招呼一边入内。
咲太跟在后方,但虎之介突然停下脚步,咲太因而撞上他高大的背。
「哦……怎么了?」
咲太从虎之介身旁探出身体,观察他的表情。虎之介的视线落在自由空间与教职员室之间。
隔着柜台回答学生纱良问题的是理央。她一脸正经地指着笔记本,仔细解说问题的解法。虎之介以比理央更正经的眼神注视理央的侧脸。
「单恋照顾过自己的篮球社学长的女友,感觉好复杂。」
即使现实被改写,虎之介对理央的心意似乎没变。理央与佑真的关系改变之后,状况变得有点复杂,而且令人惆怅。
「我……并没有……对双叶老师……」
虎之介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否定。但是气势不足。
「理央老师,谢谢您。」纱良在教职员室前面阖上笔记本。此时,理央与纱良察觉站在入口的咲太与虎之介。
「我先去自习室了。」
虎之介逃也似的消失在深处的自习室。
纱良随后接近过来。
「咲太老师,您今天要上课吗?山田同学与吉和同学昨天在学校说过,星期六要去镰仓耶。」
「我有事来找双叶。」
「我接下来要上姬路同学的课耶。」
从教职员室走出来的理央一如往常地冷静。
「我等你上完课。」
「上完课之后,我和国见约好要吃饭。」
「几点开始?」
「八点左右。」
现在是六点。一堂课八十分钟,所以是七点二十分下课。
「给我四十分钟就好。」
「……只是听你说的话。」
理央回以称不上积极的回应,反倒只像是消极的回应。
咲太对这个理由心里有数。
「感谢。」
他只回了这句话。
纱良深感兴趣地看着这样的两人,但咲太假装没察觉。
3
咲太向理央说完一切的时候,桌上的马克杯都空了。
两人位于距离补习班徒步数分钟的时尚咖啡厅吧台座位。从玻璃落地窗可以清楚看见店门前的行人。
在也提供酒精饮料的店内,深处的座位有一对二十多岁的情侣不时发出笑声。大概是常客,和店员聊得很热络。
「刚才说的,是我这几天的经历。」
麻衣突然说「自己是雾岛透子」,枫在家里,此外还有好几个现实被改写,咲太得知真正的雾岛透子已经过世,成为翔子的器官捐赠者。而且咲太在大学认识的美东美织正是自称「雾岛透子」的正牌「雾岛透子」。
「双叶,你认为呢?」
理央默默听到最后,最初的反应是「呼~~」地深深吐一口气。她的视线不经意看着正前方的落地窗……看着店门前的道路。
「你这段难以置信的经历,我就姑且全部接受吧……那么你想怎么做?」
理央首先回以这个像是在试探咲太的问题。
「就算你这么问……」
「想让樱岛学姐复原之类的。」
「那当然。」
这可以说是最重要的目的吧。
「想对美东美织与雾岛透子赎罪之类的。」
「……」
咲太没能立刻回答第二个问题。他将视线从理央的侧脸移开,看向店外的道路。
「我自认对美东没有罪恶感。」
依照理央说的蝴蝶效应,不知道透子出车祸的原因是否在于咲太改变了未来。
「那么,你有什么想法?」
「想和她成为朋友。」
咲太思考片刻之后,说出来的依然是这句话。
不只是单纯的「想」。咲太得知透子成为翔子器官捐赠者的事实之后,和不知道的时候不能说是同样的「朋友」。不过,如果要形容他和美织的关系,果然还是只能说是「朋友」。
「还有,想将改写过的现实全部恢复原状之类的。」
只有第三个问题,咲太感觉到理央的语气有刻意的成分。听起来明显和刚才的温度不同。这大概不是咲太多心。
话语背后洋溢着紧张感,隐约有种紧绷的气氛。
理由无须思考。
如果一切恢复原状,理央身处的状况也会恢复原状。理央和佑真的关系将从情侣变成朋友。
所以咲太只有这个问题没回答,主动提出想问的问题。
「如果美东就这么继续改写现实,你觉得迟早会抵达雾岛透子还活着的现实吗?」
「不觉得。」
理央毫不犹豫,断然回应。
「理由是?」
「因为目前你认知到的现实变化,大多和改写前就存在的『#梦见』有关。」
这次也回以明确的答案。
「确实,说麻衣小姐是雾岛透子,『枫』的事、双叶与国见的事,都是某人先梦见的。」
虎之介模拟考的成绩不好,以及健人与树里感觉不错,也都是如此。
「关于这些梦的真相,你已经听改写现实之前的我说明过了吧?」
「你说过或许是看见了其他可能性的世界。」
理央缓缓点头。
「所以,某人透过梦境认知到这种可能性,打造出可能成真的状况……应该这么认为吧?」
「换句话说,只要没人梦见雾岛透子还活着的梦,就不会改写成美东期望的现实吗?」
「原本应该由她自己梦见雾岛透子的梦。」
「说得也是。」
因为这是美织的期望。
「既然这样,她其实不想见到雾岛透子吧?」
理央突然将话题转了一百八十度。
不过咲太没吓到。
「……」
认同的心情使得咲太的嘴唇下意识地紧闭,变成歪掉的ㄟ字形。
「看来你也察觉了。」
咲太隐约从美织的态度感觉到这一点。
被理央指出相同的事,咲太无法只以「隐约」带过。
「思春期综合征啊,大多会实现当事人的心愿吧?」
「是啊。」
「不过,应该想见雾岛透子的美东还没见到她。」
「她或许在逃避。」
「逃避雾岛透子?」
理央视线低垂,点了点头。
「至少,她可能在逃避雾岛透子的死……」
美织直到今天的这种态度令人这么认为。从她难以捉摸,不知道内心位于何处的样子来看,咲太这么认为。
对话暂时中断。在这个时间点,桌上的手机震动了。
理央视线落在画面。
「国见吗?」
「嗯,他说快到了。」
正如她所说,不到一分钟,咲太就在店门口看见熟悉的脸孔。佑真发现咲太与理央在店里,朝他们挥手。
理央以此为暗号起身。
「那个,梓川……」
理央没看向咲太,对他开口。
「什么事?」
所以咲太也看着店外的佑真回应。
「我只能协助到这里。」
蕴含意志的平静话语。
「这样就够了。」
咲太想轻声一笑,却失败了。
咲太知道这个话题会如何收场,所以笑不出来。
「我维持现状就好。」
理央看着佑真走向店门口的身影。佑真一无所知,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幸福的笑容。
「那我走了。」
理央不等咲太回应就走出店门口,立刻和佑真会合,两人并肩走向车站。途中,佑真只转过身来,朝咲太轻轻挥手。
幸福洋溢的光景就在那里。
看起来也令人惆怅。咲太如此心想。
4
目送理央与佑真离开之后,咲太也过了一阵子才走出店门口。经过路灯照亮的站前,独自走在走过好几次的归途。
脚步很缓慢。
理央的话语令他如此。
——我维持现状就好。
咲太看着理央和佑真并肩行走的背影,发现自己心中也有同样的想法。因为发现了,所以咲太走得慢。想在到家之前对这份心情做个了结。这份想法延长了到家前的时间距离。
平常十分钟左右的路程,这天花了二十分钟。
即使抵达公寓前面,思绪也没整理完毕。
烦闷的心情反而膨胀。
即使搭电梯上楼,也一直在思考相同的事。
即使打开家门说「我回来了」,咲太的思绪也满是「维持现状」。
直到……
「哥哥,你回来啦!」
枫在玄关迎接他,咲太的意识才终于朝向外面。
「我代你向熊猫问好了!」
看来她确实完成了咲太出门前吩咐她做的事。
看到枫无忧无虑的笑容……
「枫,你想要维持现状吗?」
咲太不禁这么问。
「这是什么意思……?」
枫露出听不懂的表情歪过脑袋。歪过头的动作太大,身体也跟着倾斜。
「没事,忘了吧。」
咲太脱鞋走上玄关。
「枫想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
这句话应该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是枫经常会说的话语。然而枫面带无忧无虑的笑容说出这句话,使得咲太的胸口中央变得温热。这股热度瞬间窜遍全身,连眼角都发烫。
「……」
「哥哥?」
要是开口说话,情感似乎会顺势满溢而出。
在即将溃堤时阻止的,是电话铃声。
咲太连忙前往客厅。
屏幕上显示的是翔子的号码。
「我接。」
咲太对枫说完,拿起话筒。
「喂,梓川家。」
『咲太先生?是我,翔子。』
「我正想晚点联络你,是关于美东的事。」
『既然这样,方便现在见面吗?』
「现在?」
咲太看向时钟,时间是八点半出头。
『有东西想让你看。』
翔子的语气客气却坚定,感觉得到她非常认真。
所以咲太……
「知道了。」
如此回应电话另一头的翔子。
咲太和翔子约在咲太打工的藤泽站附近的家庭餐厅见面。咲太一进餐厅,坐在窗边座位的翔子就举手示意。
店内约五成的座位有人坐,夜晚的悠闲时光缓缓流逝。咲太只点了饮料吧,坐在翔子的正对面。
「久等了。」
「我也刚到。」
「所以,你想让我看什么?」
「……」
咲太早早切入正题,翔子随即有点诧异地看向他。
「怎么了?」
「我才要问,咲太先生发生了什么事吗?」
「为什么这么问?」
「居然无视约会的必胜台词,这样不像咲太先生。」
「……」
翔子的指摘使得咲太默默露出苦笑。
「今天,我见到双叶,她对我说『维持现状就好』。」
咲太认为没什么好隐瞒的,所以老实坦白。
「……这确实令人苦恼呢。」
「后来我回家,枫出来迎接我说『哥哥,欢迎回来』……老实说,我也能理解双叶的心情。」
朋绘和卯月就读同一所大学,以及卯月依然在学,对咲太来说都不是坏事。内心甚至觉得是好事。
「那么,咲太先生也觉得维持现状就好吗?」
「麻衣小姐没回复原状的话,我会很困扰。」
除此之外的部分很难判断。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某些部分则是怎样都好。
咲太的回答使得翔子满意地微笑,继续说下去。
「和美织小姐好好谈过了吗?今天是兜风约会吧?」
「美东说她想见雾岛透子。不过我告诉双叶之后,她说应该相反。」
「不想见她?」
「我不知道美东为什么这么想,不过以状况来说……」
「既然这样,今天联络她或许是对的。」
「嗯?」
「这就是我想让咲太先生看的东西。」
翔子从包包取出那天透子的母亲交给她的透子与美织的交换日记。她将日记摊开在桌上,翻阅内页。
然后,她的手在某一页停下来。
上面写的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雾岛透子出车祸的那天?」
「是的,当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咲太觉得写在上面的文章似曾相识。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这是「雾岛透子」乐曲使用的歌词。
麻衣在四月一日的舞台上唱的那首歌。
还好有遇见你。
我不这么认为。
命中注定的人已经不在任何地方。
不过呢,和你一起听的那首情歌是这么说的。
我们肯定还能重逢。
不用害怕迷失。
天亮之后打开门出发吧。
不过,没人能证明未来吧?
明天的我肯定也是孤单一人。
没办法两人各分一半。
胸口的正中央一直空着。
与其承受这种痛楚……
要是没遇见你就好了。
歌词最后写着「Turn The World Upside Down」这个标题。
以这段歌词做结,两人的交换日记就此结束。剩下的页面都是空白。
「这是雾岛透子写的?」
「我认为肯定没错。因为两人的笔迹差异相当明显。」
相较于美织的字给人犀利的印象,透子的字还留着圆润的感觉。
「美东说过,她和雾岛透子约好这一天见面。大约一周前吵架,所以想和好。」
「不过,透子小姐在前往美织小姐家的途中出车祸了。」
「嗯。」
「所以对美织小姐来说,这段歌词应该是透子小姐最后的遗言吧?」
翔子的手指温柔地抚过歌词的最后一行。
「……『要是没遇见你就好了』吗?」
「是的。」
「这可以成为美东逃避雾岛透子的理由。被最好的朋友这么说,当然会受到打击。」
「不过,应该不是这样。」
翔子立刻否定咲太的想法。
「不是这样?」
咲太听不懂意思,反射性地回问。
「关于这段歌词,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美织小姐一件事。」
「……」
「所以,咲太先生……」
翔子笔直注视咲太。咲太知道她想说什么。
正因为知道,所以咲太没多说什么。
「请让我见美东美织小姐。」
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