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隔天的四月三日,星期一。
咲太握着租用车的方向盘,以时速一百公里的速度行驶在东名高速道路的下坡。大约一小时前通过神奈川与静冈的县界,现在刚经过富士市。从藤泽出发至今将近两小时。
之所以在开车时不会无聊,都是多亏了眺望富士山的美丽景色,以及坐在副驾驶座的一名女高中生。
「那须原同学过得好吗?」
吃着Pocky这么搭话的是昨天重逢的翔子。「要吃吗?」她拿一根Pocky到咲太嘴边。
我嚼了嚼之后说:
「她很好哦。每天早上都踩着我的脸叫我起床。」
咲太如此回答。
「疾风怎么样?」
「它很好哦,已经长得很大了。晚点再拿照片给你看。」
愉快地述说的翔子视线在意着蓝白相间的路牌。
「啊,差不多要到牧之原了。」
她指着导览板写的「牧之原」,露出得意的笑容。
「回程可以顺路去休息站吗?我想买礼物给爸爸妈妈。」
「回程可以顺路去休息站……不过在那之前,差不多该告诉我目的地了吧?」
握着方向盘的咲太其实不知道目的地,翔子没告诉他。
「抵达之前是秘密。」
知道目的地的只有故意将Pocky叼在嘴边的翔子。从藤泽出发之后,咲太一直让翔子负责导航,她手上的智能手机代替汽车导航系统。
咲太瞥向副驾驶座,映在侧边后照镜的手机画面显示着地图,但是从驾驶座无法正确辨识。
「那么,我可以问你为什么穿制服吗?」
「我觉得这样对咲太先生比较有效。」
翔子面带笑容这么说。
穿着峰原高中制服的翔子,愈看愈像咲太初恋的「翔子小姐」。
「与其说有效,应该说有点混乱。因为当时比我年长的『翔子小姐』,现在是比我年幼的『牧之原小妹』。」
咲太不禁苦笑。不过,他说的无疑是真心话。
以前比他年长的女高中生,一般来说会比他先成为大学生或社会人士。然而翔子现在却是比他年幼的女高中生,坐在他驾驶的车子副驾驶座。
她脸上挂着和当时一样的微笑,以温柔的视线看着握着方向盘的咲太。
「咲太先生变得成熟了一点呢。」
「毕竟也学会开车了。」
「顺带一提,我之所以穿制服,是因为这是高中生的正式服装。」
「我现在要被带去那种有服装规定的严肃场所吗?虽然你昨天叫我穿正式一点过来……」
咲太终究没穿参加大学入学典礼的那种笔挺西装,不过依照吩咐在T恤外面加披一件外套。虽然是休闲风格,姑且还是看得出是正式场合的服装。
「咲太先生穿这样也很合适。」
「我们要去见雾岛透子对吧?」
「是的。」
「也带了伴手礼。」
咲太看向后照镜。后座放着鸽子饼干的袋子。这是翔子准备的,当然是要送给雾岛透子的伴手礼。
「没错。啊,请在下一个交流道下高速公路。」
看来正在顺利接近目的地。
下高速公路之后,车子开上国道往南走。
最初十分钟,绿色景色不断延伸,茶园之间零星散落着民宅。平稳悠闲的风景。
开了二十分钟左右,开始看得见像是工厂的大型建筑物。
经过以茶闻名的饮料厂商工厂又开了五分钟。回过神来,前方的景色从田野变成街景。
「请在下个红绿灯左转。」
翔子一边检视手机的地图一边指示。
「好哦。」
咲太照她说的左转。
接着,翔子离开椅背,看向驾驶座车窗。她似乎很快就找到目的地。
「请在那间花店前面停车。」
翔子指着花店招牌这么说。
咲太确认对向与后方没有来车,将车子开进花店停车场。
拉起手刹车,熄火。
「我很快就回来,请在车上等我。」
翔子不等咲太回应就开门下车。
咲太转身一看,看见翔子说着「你好」进入店内的背影。她和店员交谈,接着正如自己所说,立刻回来了。
「久等了。」
翔子再度坐回副驾驶座,手上拿着花束。
既然去了花店,这也没什么不自然。
不过,咲太只看一眼就对花的种类感到好奇。
「橘色的是金盏花,白色长条状的是石竹,淡紫色的是香雪球,黄色的是非洲菊。」
翔子以不变的语气说明没人问的事情。每种花都是色彩缤纷又美丽,不过将这些花束编成一束花,就明确述说着这束花的用途。
恐怕许多日本人在第一眼看到时都会抱持相同印象吧。
像是法事用的花……
咲太的视线自然从花转向系上安全带的翔子侧脸。
「这里,请往右开。」
翔子就这么看着正前方指示方向。
「知道了。」
咲太刻意不问任何问题,发动车子前进。
默默行驶约五十米之后……
「快到目的地了,到了再说明一切。」
翔子以平静的声音低语。
「既然快到了,我到那里再听你说。」
咲太一边注意和前方车辆的距离,一边稍微用力踩油门。
约五分钟后……「就是这里。」翔子说完,咲太将车子停在一座感觉得到历史的寺庙停车场。
2
穿过气派的双开式大门,和翔子一起踏入寺庙境内。现在没有其他香客,境内充满宁静又严肃的气氛。
首先,和翔子一起到主殿参拜。
「好像是这里。」参拜完毕之后,翔子说完踏出脚步,咲太跟在她身后走向寺庙深处。
行进方向看得见一座墓地。
在前方的汲水区提水倒入水桶。咲太接过水桶,再度跟在翔子身后。井然有序的墓碑之间只听得到咲太与翔子的脚步声,以及水桶里的水荡漾的声响。
走在前方的翔子背影透露些许紧张。
咲太也像是要平复静不下来的心情,下意识地深呼吸。
最后,翔子在某块墓碑前面停下脚步。
「……」
她默默确认之后……
「好像是这里。」
她轻声说。
「你说『好像』,就表示你也是第一次来啊。」
「是的。」
咲太眼中所见的正前方墓碑只刻着「历代祖先之墓」,还不知道是谁长眠于此。
不过,很容易想象。
咲太知道今天是为了什么目的来到这里。翔子邀他「一起去见雾岛透子小姐吧」,如今抵达了这个场所。
这就是答案。
所以咲太没多问,配合翔子在墓前合掌……
接着,两人默默捡拾周围的枯草,用水桶提水清理墓碑,供花祭拜。在水钵倒入水,点燃翔子从包包取出的线香,一起将线香的一半按在香炉上。
然后再度闭上双眼,合掌致意。
「……」
「……」
咲太抬起头,翔子依然合掌。从她散发宁静气息的侧脸看得出绝对无法以一句话形容的情感。
位于中心的是感谢的心情。
然而,不是单纯的感谢。
漫长的沉默痛切地传达这份心情。
翔子缓缓抬头,视线捕捉到咲太。首先朝他露出放松的笑容,但立刻恢复为严肃的表情,视线落在墓碑旁边的墓志。
咲太的视线也被引导到相同的地方。
刻在墓志上的是长眠于这座墓的某个家人的名字。
从右到左,年龄愈来愈新。
然后,最左侧……最新的地方刻着这个名字。
享年十六岁。
忌日是四年前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生前的名字是……「雾岛透子」。
「好像是四年前的圣诞夜。」
翔子静静述说。
「去见朋友的途中,被车撞到……」
「……」
「听说立刻就被救护车送去医院,却没恢复意识……」
「……」
「从她的随身物品找到器官捐赠同意卡。」
接下来不用问也明白。
正因如此,咲太等待翔子说下去。
注视着刻在墓志上的「雾岛透子」这个名字……
「成为我器官捐赠者的人,就是雾岛透子小姐。」
被带来这里的时间点就预料到的这句话。
「……」
不过,实际听翔子亲口说出来之后,咲太什么都说不出口。内心在犹豫该如何接受,感到困惑。
今天来见雾岛透子,却得知她已经过世。她代替咲太与麻衣拯救了翔子,咲太得出这个事实。
一直以为是陌生人的雾岛透子,其实和咲太的人生有密切的关系。和麻衣以及翔子都有关系。
突然得知这个事实,内心果然还在困惑。
「咲太先生,我以前对你说过吧?」
「……」
咲太只以视线询问翔子在说什么。
「我经历过的所有未来,都没有『雾岛透子』这位歌手。」
咲太确实听过。
「记得是在你搬到冲绳之前说的吧?」
翔子默默深深点头。
「现在我认为,那是因为我经历过的未来,都是咲太先生或麻衣小姐移植心脏之后的未来。」
翔子带着意志注视咲太的双眼,透露出比话语更多的信息。咲太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信息」是什么。
「换句话说,因为我们改变了未来,所以影音网站诞生了『雾岛透子』……?」
「这样解释不合逻辑吗?」
「可是她已经过世了。在四年前的圣诞夜。」
刻在墓碑上的数字没有虚假。
「『雾岛透子』开始走红,记得是两年前左右吧?这样很奇怪吧?总不可能是幽灵吧。」
「所以我今天邀你来这里。我想知道给我未来的人——雾岛透子小姐是怎样的人。」
翔子目不转睛地以认真的眼神看过来。
她眼中的情感不只是感谢,还混入了愧疚的心情。是带着温和微笑与寂寞心情的笑中带泪表情。
「我想你的心情肯定也和我一样。」
「你连说话都变得像『翔子小姐』了。」
咲太的感想引得翔子笑了。
不过,笑容立刻从她的脸上消失。她的视线移向咲太后方……墓地入口。
咲太察觉脚步声而转身,看见一名女性提着水桶走过来。年龄大约四十五岁。
女性发现咲太与翔子,微微点头致意。咲太与翔子也点头回应。
「你是牧之原翔子妹妹吧?」
女性有些顾虑地向翔子搭话。
「是的,我是牧之原翔子。」
「谢谢你远道而来见透子。我是透子的母亲。」
女性再度向翔子深深鞠躬。
「我才要谢谢您回信给我……」
翔子也同样深深低下头。
她所说的「谢谢」蕴含非常丰富又重大的意义。
正因如此,咲太没有插嘴的余地,也没有这个必要。翔子与透子的母亲之间洋溢些许紧张感,也明显有所顾虑。彼此在摸索距离。即使如此,将这一切全部混合之后,笼罩两人的空气带着温暖的色彩。
有着关怀彼此的温柔。
3
「谢谢你们带漂亮的花来。透子肯定也很高兴。」
和透子的母亲一起扫完墓之后,她说「在这里站着说话也不太好」,带着咲太与翔子前往透子家。
途中,咲太坐在母亲租来的车上,听翔子说明至今发生的事。
「接受心脏移植手术之后,我每个月都会透过支援器官移植的团体寄信给捐赠者家属。我写上自己顺利升上国二,也去海边玩,身高也长高了之类的近况……」
「不过,当时你还不知道捐赠者的名字吧?」
「是的。也不知道家属是否收到了我的信。毕竟也要顾虑到父母的心情……」
「即使如此,你还是每个月持续写信,真像你的作风。」
咲太由衷这么认为。
「上个月,我考完高中会考,写了『我考上想念的高中了』这封信。还写『我成为高中生了,如果没有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就无法成为高中生』。」
翔子平稳述说的语气洋溢着温柔,洋溢着感谢。咲太听着听着也觉得内心变得温暖,眼角微微发热,鼻腔一酸。
「这封信收到回信了?」
「是妈妈寄来的信。她将我至今写的信全部读过一次……我得知成为我捐赠者的是一个高一女生,叫做雾岛透子。」
接下来不用问也知道。以收到回信为契机,翔子和透子的母亲开始交流,得以迎接今天这一天。
前方的轻型车离开国道,开进旁边的岔路。咲太也打方向灯,跟在透子母亲驾驶的车后方。
车子开不到五分钟,就抵达一栋民宅。有气派的主屋与仓库。
下车之后首先闻到茶香。
「好棒,有茶的香味耶。」
翔子说出自己的感受。
「如信里所说,我们家是茶园。」
透子的母亲一边这么说,一边说「请进」带领翔子与咲太前往主屋。
「不用客气,请进。」
「打扰了。」
「打扰了。」
咲太跟着翔子从宽敞的玄关进入屋内。
走在别有风情的木地板走廊,来到一进屋就看得见的约五坪大的客房。室内设置气派的壁龛,窗户看得见仓库与屋子前面的宽敞空间,感觉可以轻松停四到五辆车。
房间一角摆着佛坛。
「那个,这个……」
翔子将带来的鸽子饼交给母亲。
「谢谢你的贴心。透子也很喜欢鸽子饼,她一定会高兴的。我现在去泡茶,等我一下。」
「方便让我向透子小姐打个招呼吗?」
「好的,当然没问题。」
等透子的母亲离开房间,咲太也和翔子一起在佛坛前正坐。点燃蜡烛,将线香分别立在香炉里。翔子摇铃之后,咲太闭上双眼,双手合十。
时间比在墓前还久。
感谢透子拯救翔子的这份心意自然让咲太这么做。
母亲端着茶壶与茶杯回到房间,首先将伴手礼鸽子饼供奉在佛坛。
然后为咲太与翔子泡茶。
「真的很谢谢你们远道而来见透子一面。」
透子的母亲说着不断低头致意。
「不,我也想见透子小姐。谢谢您。」
翔子也一样向透子的母亲低头致意。
「迟迟没能回信,真的很抱歉。」
母亲愧疚地看向桌面。
「不过,收到回信真的让我好高兴。我一直觉得可能会造成您的困扰。」
「立刻就回信了。不过我迟迟无法涌现这种心情……现在也是,虽然每天都会想起各种往事……不过,我很庆幸那孩子去了翔子这么乖的孩子那里。」
母亲的眼睛缓缓流出泪水。
「真是的,对不起哦。」
透子的母亲转过头去擦拭眼角。
咲太只能看着这一幕。现在他什么都说不出口。翔子也一样,两人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翔子一点都没有错。真的很对不起。啊,茶要趁热喝哦。」
即使含泪,母亲依然以笑容邀两人喝茶。
「我开动了。」
翔子先喝了一口。
「好好喝。」
「这样啊,太好了。」
母亲露出甜美的笑容,再度拭泪。
咲太也喝了一口。柔和的香气与些许涩味,深处可以感觉到些许甘甜。
「透子小姐每天都会喝这种茶吗?」
进入房间至今,咲太第一次插嘴。
「不过她好像不太喜欢。」
母亲半开玩笑地说。
「我问她『茶呢?』她经常回答『不用了』。然后她就经常和我老公吵架,说『居然说妈妈泡的茶不用,是怎样啊』。啊,我老公今天……对不起,翔子难得来玩,他却说『我要去看田』就出门了。」
咲太不敢说自己能体会这种心情。不过,面对心脏移植给自己的女儿,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咲太隐约可以想象这种心情。正如刚才母亲所说,错不在翔子。不过,要是见到翔子,应该会忍不住想起透子已经不在的事实……想起女儿曾经活着的事实。这样会伤害到自己,也可能伤害到翔子。既然这样,或许会觉得别见面比较好。
「总觉得都是我在说话。」
「不,没关系。」
翔子缓缓摇头。
「我是想多认识透子小姐才来的。请继续说吧。」
「既然这样,你去看看她的房间吧。维持她还在的时候的样子。」
母亲说完露出像是开心又像是寂寞的表情。
「虽然我觉得总有一天得整理……」
母亲辩解似的说完,站了起来。
咲太与翔子也跟在母亲身后。
来到走廊,走上阶梯。
二楼最深处是透子的房间。
「请进。」
在母亲的催促之下,咲太也跟着翔子进入房间。
大概有四坪吧,感觉有点宽敞。
除了床与书桌,没有摆放显眼的家具,室内是简朴的景色。
翔子看着书桌上的小书柜,「啊」地察觉了什么。
她伸手抽出蓝光光碟。
封面是咲太熟悉的人物。
是麻衣。
初中时代的樱岛麻衣。
咲太也知道的热门电影。
麻衣饰演罹患心脏疾病的小女孩。
「透子好像是看了这部电影之后成为她的粉丝,还买了很多时尚杂志。」
母亲打开书桌下方的大抽屉,拿出好几本封面是麻衣的杂志。现在也维持漂亮的状态,感觉得到透子很珍惜。甚至特地收进抽屉。
「还有,她喜欢音乐。」
母亲关上抽屉,视线移向立在穿衣镜旁边的木吉他。在简朴的室内,咲太与翔子当然也很在意的吉他。
「她好像会自己作曲,用电脑。」
「不过房间里好像没有电脑。」
正如翔子所说,室内没看见类似的东西。书桌两侧只有像是被遗留下来的喇叭,桌面正中央空空如也。
「是和透子很要好的朋友拜托我保管的。现在寄放在那个孩子那里。」
翔子听完母亲这段话,刻意朝咲太使眼神。
「对了,也有照片,你们看一下。」
还没问朋友的事,母亲就继续说下去。她从排列课本与辞典的书柜抽出一本相簿。
在桌上打开,拿给咲太与翔子看。
贴在第一页的是幼年期的照片。大概是幼儿园的入园典礼。照片里是身穿可爱制服,看起来很活泼的女生和母亲手牵手。
下一页也是幼儿园的照片,透子和穿着相同制服的女生一起入镜。年幼的透子朝着镜头伸出手,将折纸做的东西拿到摄像头前。旁边的女生目不转睛地看着放在手心的纸鹤。
「这孩子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朋友。在幼儿园熟识之后,小学、初中、高中都一直在一起。」
翻页之后,正如母亲所说,出现小学入学典礼的照片。背着书包的透子和刚才提到的女生并肩站在校门前。
之后每次翻页,都会出现透子和朋友的照片。
大概是小学的远足。两人在水族馆的照片。
有毕业旅行的照片,也有毕业典礼的合照。
初中入学典礼也是两人一起入镜,在校庆扮装成鬼怪,在运动会画一样的脸部彩绘。
无论哪一页,透子都和这个朋友一起入镜。
看着每一张照片,翻页的时候……看着两人逐渐成长,咲太内心「难以置信」的心情逐渐膨胀。
比起透子,咲太更在意朋友。视线被吸引过去。
因为觉得她很像某人……
也觉得应该是多心了。
不可能有这种事。咲太在脑中否定好几次。
不过,看着两人逐渐长大成人的模样,咲太放弃否定。
透子的朋友果然很像「她」。
「……」
翻页的手在颤抖。
口腔逐渐干燥。
看到初中毕业典礼的照片时,咲太已经几乎确信了。
咲太知道和透子一起入镜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居然有这种事……」
所以,咲太忍不住伴随着颤抖,下意识吐出惊讶。他自己也知道脸色变得苍白。
「咲太先生?」
觉得诧异的翔子担心地观察咲太的脸。
「我……应该见过她。」
一直待在透子身旁的女生。
咲太突然这么说,翔子「咦?」地做出惊讶的反应。即使是看过各种未来的翔子,应该也无法预测这个巧合。
咲太自己也还不敢相信。
正因如此,即使认为应该没错,咲太依然说「应该」。为了将「应该」转变为百分之百的确定,咲太继续翻阅相簿。
出现的是透子成为高中生之后和朋友的合照。
拍照的地点恐怕是这间屋子前面。
身穿全新制服的透子面带笑容,朝着镜头比出胜利手势。朋友一脸无奈地配合她。
咲太对这张表情有印象。
也对这个公主头有印象。
左眼下方那颗像是哭痣的痣也有印象。
表情比咲太认识的她稚嫩一点。
不过,看到她成长为高中生的模样,咲太确信了。
「美东……」
脱口而出的是在大学认识的朋友候补的名字。
「咦?你认识美织吗?」
咲太的声音使得透子的母亲吃惊地反应。
「我现在和美东念同一所大学。」
比母亲更惊讶的咲太好不容易挤出这句回答。
后来母亲问了某些事,咲太也回了某些事,但他完全是下意识,毫无自觉。惊讶填满整个脑袋。
因为「雾岛透子」的真实身份是过于意外的人物……
因为是身边的人物……
因为是美东美织……
4
结果,即使过了下午三点,透子的父亲也没从田里回来。考虑到回程时间,三人决定在三点半离开雾岛家。
「对不起哦。那个人真的是……」
母亲愧疚地皱眉。
「没关系。如果不会造成困扰,我会再来见透子小姐。」
翔子以柔和的笑容回应。
「嗯,就这么做吧。还有,不介意的话请收下这个。」
再度噙泪的母亲将一个小纸袋交给翔子。里面装满伴手礼的茶。
「谢谢您。」
「还有……」
母亲又拿另一个东西给翔子。
是一本笔记本。
「这是……?」
「透子和……刚才提到的美织小妹的交换日记。我想可以让你更了解透子。」
「可以吗……?」
翔子的犹豫也透过肌肤传达给旁边的咲太。
因为咲太知道交换日记是装满透子心意的重要物品,也知道这对母亲来说也是重要的宝物。
「当然,如果你不觉得困扰的话。」
「我会好好保管,一定会还给您。」
咲太收下装茶的纸袋,翔子接过递到面前的交换日记。这本笔记本很轻,却很沉重。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咲太与翔子点头示意之后上车。
透子的母亲在车外挥手,翔子恭敬地鞠躬致意。咲太等了好一阵子才充分道别之后,开车起步。
确认左右两侧之后,缓缓开到家门前的道路。
逐渐加速到法定速限。
前后都没看见其他车辆。
车子暂时默默行驶在包场的道路上。
这段时间,副驾驶座的翔子目不转睛地注视透子母亲给她的交换日记封面。
「透子」与「美织」。
上面以手写写下两人的名字。
翔子没打开日记看内容。即使现在收下交换日记,她也在烦恼自己是否可以看里面的内容吧。
车子终于开上国道,暂且先开往高速公路的入口。
愈是往前开,民宅愈是减少,茶园相对增加。
「我觉得伯母是信任你,才把日记交给你保管。所以,你看了也没关系吧?」
「说得也是。」
翔子嘴里同意,却还是没打开日记。她反而小心翼翼地收进包包以免留下折痕。
「我回家之后再慢慢看。」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对翔子来说,这是赐予她未来的恩人的话语,最好好好收藏在心里。
「伯母看起来是温柔的人。」
咲太注视着道路前方,稍微换个话题。
「是的,非常温柔。」
聊到透子的时候,她好几次含泪的模样令人印象深刻。即使如此,她依然在咲太与翔子面前拼命表现得开朗。
正因目睹了她这副模样,坐在副驾驶座的翔子内心应该五味杂陈。
「……」
翔子应该安分地默默坐着。
「牧之原小妹,你一点错都没有哦。」
「……这可不一定吧?」
翔子朝咲太露出为难的笑容。咲太假装没察觉她的视线,继续开车。
「咲太先生,你知道一只蝴蝶在巴西拍动翅膀,可能会在遥远的美国卷起龙卷风吗?」
翔子以平静的声音这么问。
「是蝴蝶效应吧?我之前听双叶说过。」
「即使一开始是小小的变化,经过层层传递,或许会成为很大的变化……」
翔子将头转向副驾驶座的车窗,以平静的声音说。车窗映着翔子思索的脸庞。
「就算这样,除非是拉普拉斯的恶魔,否则无法从结果回推查明最初的起因。换句话说,没人知道原因……双叶是这么说的。」
附近就有小恶魔,不过很抱歉,朋绘专精的是计算未来。
「所以,牧之原小妹一点错都没有。」
咲太再度强调之后,将车子开上高速公路。
对此,翔子没再说任何话。
车子在汇流车道加速,加入时速一百公里的车流。
「咲太先生,你没事吗?」
「什么事?」
「就是刚才提到的美东美织小姐。」
「因为事发突然,我吓了一跳。」
这是咲太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不过,这应该可以确定美东就是『雾岛透子』吧?」
「我认为是这样。」
咲太确认之后,翔子深深点头。
「不过,她之前说自己不擅长唱歌啊。」
第一次见到美织的那天,咲太听她说联欢会的续摊要去唱歌,两人就先回去了。
「所以她才会说自己不擅长吧?」
「哎,这种借口确实很像美东的个性。」
因为唱歌可能会暴露真实身份。
她以「不擅长」这个完全相反的字眼轻轻带过。
「既然改写现实的是『雾岛透子』……那么这个状况就是美东造成的吧?」
如果相信另一个可能性的世界传来的信息,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就算说这是美织造成的,咲太也没什么头绪。
「美织小姐究竟想做什么呢?」
咲太这么觉得的理由正如翔子所说。
完全看不出美织在追求什么。
「我好像可以理解她用朋友的名字唱歌的原因。」
「为了不忘记透子小姐的存在。希望至少能以名字的形式继续活下去。」
咲太微微点头回应翔子说的理由。
「不过,现在大家认为麻衣小姐是『雾岛透子』,连麻衣小姐都说自己是『雾岛透子』。」
「因为透子小姐生前是麻衣小姐的粉丝,所以才会像这样改写现实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
话语被无法释怀的心情推挤,愈说愈小声。
「您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
「我从美东身上感觉不到强烈的意志或信念……诸如此类的东西。」
所以就算说美织改写现实,咲太也实在无法接受。
「美织小姐是怎样的人?」
「该说她有点难以捉摸,总是处于勉强碰得到的边缘吗……」
「是像海市蜃楼一样的人吧。」
「或许吧。」
咲太觉得翔子的形容很贴切,忍不住笑了。
「不过,我隐约懂了。」
「懂什么?」
「美东美织小姐是咲太先生喜欢的类型。」
翔子以夸耀胜利的语气这么说。
「我没说过这种事,而且我喜欢的类型是麻衣小姐哦。」
「还有我,对吧?」
翔子恶作剧般地笑了。咲太回以苦笑。
「对哦,要到休息站。」
咲太说着将车子往左靠。
首先,翔子在「牧之原休息区」的招牌前面自拍,咲太陪她拍完之后到店内挑选伴手礼。这里是茶产地,所以相关商品琳琅满目,令人不知道该选哪个好。翔子买了瑞士卷,咲太买了布丁要给在家里等待的枫。
接着,翔子邀咲太「咲太先生,我们吃那个吧」,两人买了霜淇淋到外面吃。翔子是抹茶加牛奶口味,咲太是焙茶口味。
休息区难得有宠物区,数只狗在逐渐西沉的夕阳光线下开心地跑来跑去。
咲太看着这一幕,说出某个想法。
「不能像我们那时候那样重来啊。」
假设重来之后成功拯救了透子……不知道翔子会变得如何。当然也可能迎接无法得救的未来。
「既然现在是『现在』,我想应该没办法。」
「说得也是。」
翔子说得对。
咲太他们之所以能够重来,是因为那是「未来」。从「未来」回到「现在」。但是从「现在」无法前往「过去」。咲太清楚记得理央之前说过这很难。
「这么一来,我就只能空手去见美东了吗……」
咲太将霜淇淋送入口中。每次咬下霜淇淋,焙茶的芬芳风味就在口腔扩散。
「咲太先生也要看交换日记吗?」
咲太瞬间思考了一下。
「……还是算了。」
但他立刻摇头。
「看了或许会明白什么哦。」
翔子有点担心地问。
「没事的。」
咲太立刻回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没事是指什么事。即使如此,他对美织的态度依然不可思议地明确。
「因为我差不多想和美东成为『朋友』了。」
「即使透子小姐是因为我才死掉?」
「即使雾岛透子是因为我才死掉,我也想和美东成为朋友。」
咲太说完,将剩下的霜淇淋甜筒送入口中。
咲太与翔子从休息站出发时,西方天空已经染上一抹朱红,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多。
车子顺利地以时速一百公里持续行驶在东名高速公路上,约两小时后在六点半回到藤泽。
还车之前,咲太想先让翔子下车拿伴手礼,所以将车子停在住惯的公寓前面。
此时,他注意到一辆白色厢型车停在对面公寓前面。似曾相识的车子。是麻衣的经纪人花轮凉子平常开的车。
「麻衣小姐好像也刚回来。」
上次见面是音乐节结束,在当成休息室的拍片用巴士道别之后。
咲太下车之后,厢型车后座的车门滑开,麻衣也踏着轻盈的脚步下车。大概是刚才在车上就看见咲太了,她毫不惊讶地走向咲太,眼角透露出某种不悦的气息。咲太立刻明白原因。
「为什么翔子小妹比我还早坐上副驾驶座?」
麻衣一边抱怨,一边捏住咲太的双颊往两侧拉。
「不是咲太先生的错。是我拜托他今天陪我一整天。」
咲太还没辩解,翔子就光明正大地插嘴。
麻衣的视线自然朝向翔子。
「……」
「……」
两人视线相对,沉默降临,洋溢莫名的紧张感。
不过,只有短短一瞬间。
「翔子小妹,欢迎回来。」
「是,我回来了。」
围绕两人的气氛轻柔地放松。
「峰原高中的制服很适合你。」
「我也很喜欢。因为是让咲太先生神魂颠倒的制服。」
「讲话已经完全是翔子小姐了。」
翔子的成长使得麻衣难得露出为难的笑容。
此时,麻衣身后传来声音。
「麻衣小姐,我先把行李拿去房间放哦。」
是经纪人凉子。她将从车上拿下来的行李箱搬进公寓大门。
「啊,我自己来。凉子小姐今天也请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麻衣往对面的公寓走两三步,途中转身看向咲太与翔子。
「翔子小妹,改天再慢慢聊哦。」
她先对翔子这么说。
「好的。」
「咲太,要确实送翔子小妹回家哦。」
「我正有这个打算,不过麻衣小姐不会因为这样就生气吧?」
「我当然会生气啊。」
麻衣笑着这么说,从凉子手中接过行李箱,朝咲太与翔子微微挥手之后进入公寓大门。她的背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凉子目送麻衣进屋之后,也坐进驾驶座,向咲太点头致意之后开车离开。车子在十字路口左转,很快就看不见了。
现场只剩下咲太与翔子。
「咲太先生,您被爱着呢。」
「是啊。」
「麻衣小姐看起来完全正常。」
「除了她自己说她是雾岛透子,其他真的都很正常。」
「所以咲太先生更困惑了对吧?」
「虽然她是麻衣小姐,却感觉不是麻衣小姐。」
「还有,虽然不是麻衣小姐,却也觉得是麻衣小姐。」
翔子精准地补充咲太的心情。
「无论如何,现在都得看美东美织同学的意愿了。」
这也是翔子说的。
所以,咲太单纯地回应:
「是啊。」
咲太如此回应。
5
四月六日,星期四。
天气晴朗。
这天,距离金泽八景站徒步三分钟的大学校园,笼罩在刚迎接新生的青涩气氛之中。
昨天刚举行入学典礼的一年级学生在银杏步道接受社团或同好会的招生。
「这么说来,去年也是这样。」
咲太斜眼看着热闹的步道,快步进入主校舍。
今天是二年级开学日,只有统计科学系的新生说明会。
咲太要进入三楼的教室时,后方追上来的脚步声主人……
「大哥,早安~~!」
充满活力地打招呼。
咲太对这个声音与态度有印象。
正因如此,他抱持疑问转身。
「今天也打起精神上吧!」
以耀眼笑容站在咲太身后的人,果然是卯月。
「月月,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是新生说明会啊!」
「你先一步从大学毕业了吧?为了专心进行甜蜜子弹的活动以及单飞活动的双轨并行。」
「我跟大哥说过吧?我要以甜蜜子弹、单飞、大学的三轨并行为目标。」
咲太没这段记忆。
卯月在去年秋天就从大学中辍。
理由正如咲太刚才所说。
「大家早安~~!」
卯月无视于困惑的咲太,以自己的风格向周围的学生打招呼,和聚集在前方的女生团体会合。没人对卯月的存在感到疑问,自然地接受她。
咲太就这么不明就里地被留在原地,不得已只好随后进入教室。
接着,察觉咲太进来的拓海说声「嗨」打招呼。
「我说福山……」
咲太先在拓海身旁坐下。
「嗯?」
「你觉得广川怎么样?」
视线朝向教室前方,包含卯月的女生团体。
「我觉得她很可爱。」
得到的是悠哉的回应。
卯月出现在大学里,拓海同样没抱持任何疑问。和别的学生一样,接受卯月的存在。
这里也被改写成不同于咲太所知的世界。
「我说福山……」
「这次又怎么了?」
「你明明有女友,却说别的女生可爱,这样不行哦。」
「可以帮我向宁宁保密吗?」
「改天请我吃午餐我就保密。」
咲太和拓海继续进行这种松懈的对话,却感觉到其他学生的视线。刻意基于好奇的意志缠绕肌肤。理由无须多说,原因在于四月一日音乐节的那件事。
「这么说来,梓川,你果然早就知道吗?」
「不知道哦。」
「咦?不知道什么?」
「麻衣小姐就是雾岛透子的真面目这件事啊。」
「你会读心?」
「有一阵子是这样没错。」
「咦?真的好恐怖。」
拓海稍微退后,双手像要遮住胸部般防御。拓海似乎认为心在胸部。
「开玩笑的。」
「我想也是。」
拓海以一如往常的调调一笑置之。
聊到这里时,白发教授进入教室。
众人停止交谈,站着的学生也自然就座。
没有特别令人感谢的问候,统计科学系的新生说明会平淡地开始。教授说明的是二年级的方向与心态。
「接下来专业领域的课程也会增加,一年级基础科目的学分不够的人,一定要在今年度补足。」
「梓川,你有哪门课没拿到学分吗?」
拓海轻声询问。
「我又不是福山,没掉。」
「我也没掉哦。」
统计科学系的新生说明会大幅缩短原本九十分钟的课程,大约三十分钟就结束。多亏这样,咲太在上午十一点多就重获自由。
其他学生也接连离开教室。此时,「要选什么课?」的讨论声此起彼落。
接下来大约十天的期间,必须自己选择上学期要修的课程。和高中之前不同,必须自己排课表。一边瞪着「课程纲要」这份不知道是哪国语言的课程说明资料……
一年级上学期与下学期已经体验过这种事,不过这出乎意料地辛苦。不过只以今天来说,咲太的脑袋没在思考课表该怎么排。
接下来有事情要做。
「梓川,你今天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福山,你和女友进行期待已久的校园约会吧。」
「原来如此,你也和人有约啊。」
拓海听完咲太的回应,露出理解的表情,讲得像是自己也理解了。他明显误会了,但咲太不想刻意订正。
「那我走了。」
拓海拿着书包先行离开教室。
咲太随后起身,稍微鼓足干劲背起背包。
走出教室的咲太不经意地在主校舍各处张望。各学系的说明会都大致结束,每间教室都只有零星几名学生留下来。在这些人之中,找不到美织的身影。
咲太走下阶梯来到二楼,又撞见另一张认识的脸。
「啊,学长。」
朋绘一脸惊讶地看着咲太。
朋绘身旁还有另一张认识的脸。是朋绘的朋友米山奈奈。
「米山同学也和你同一所大学啊。」
「啊?学长又在讲这个?我不是说过奈奈也一起考上吗?」
「这么说来,好像是这样。」
咲太没有这段记忆,总之现在先随便附和。
「啊,对了。学长,告诉我学校餐厅的推荐菜色。我现在要和奈奈一起去。」
「果然是横一吧?」
「那么,今天就吃这个吧。」
朋绘询问奈奈,奈奈微微点头回应。
「春天的时候,学校餐厅人很多,最好早点去哦。」
「这样啊。奈奈,我们快走吧。」
「啊,等一下,小朋。」
奈奈向咲太鞠躬致意之后,追着朋绘下楼。
等到两人的气息完全消失……
「古贺那家伙真的在这所大学啊。」
咲太自言自语。
依照咲太的记忆,朋绘应该是以推荐资格考上东京都内的女子大学……「咲太的认知」和「眼前的现实」出现落差。
「这也是美东害的吧……」
「什么事是我害的?」
这个声音突然从正后方传来。
咲太的背不禁抖了一下。
他缓缓转身。
位于那里的是咲太正在寻找的人物。
「美东,方便讲几句话吗?」
「讲几秒?」
「那就讲久一点。」
「如果不是爱的告白,我就听你说。」
此时,肚子咕噜叫打断对话。是美织的肚子在叫。
「肚子饿了,边吃午餐边说吧。」
「学校餐厅人很多,我们买点东西到中庭吃吧。」
美织不为所动,快步踏出脚步。
主校舍的中庭已经有几个人先到了,不过隔着桌子并排的长椅刚好有一张空着。咲太将便利商店买的三明治与宝特瓶装茶放在长椅上,和美织相对而坐。
打开三明治的包装,先填饱肚子。美织也张大嘴,幸福地咀嚼。
春天的阳光照进中庭。
架了桥的人工池塘上,养得肥肥胖胖的乌龟舒服地晒着甲壳。
午后的时光缓缓流逝。
「我说啊,美东……」
「什么事?」
「周末要不要借车出去玩?」
美织听到咲太的提议,首先默默眨了两次眼睛,然后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一般来说,这种事应该对女友说吧?」
她如此叮咛。
「麻衣小姐要扮演雾岛透子,忙得不可开交。」
「毕竟大家开口闭口都是这件事。」
美织看向旁边的长椅。四人组的女生正在看放在桌子正中央的手机画面。隐约传来的音乐是雾岛透子的歌曲。她们的对话夹杂着笑声,「雾岛透子」与「樱岛麻衣」各占一半。
「既然不能找女友,找同一天考到驾照的朋友很正常吧?」
「找朋友候补也很正常吧?」
美织说着露出笑容。
「对你来说,从哪里算起是朋友?」
「明明有女友却邀别的女生兜风,我觉得这样不行。」
「我问的是朋友的界线,不是劈腿的界线。」
「欸,梓川同学。」
咲太还没说完,美织就面不改色地改变话题。
「什么事?」
「你杀过人吗?」
她以和刚才相同的语气说出过于唐突的问题。
「……」
咲太不禁语塞。
「我杀过。高一的时候,在圣诞夜。」
美织的语气果然没变。
表情也没变。
她心不在焉地看着乌龟晒甲壳的水池。
「那天,我和朋友约好见面。我在家里等的时候,手机收到信息说『我要去一趟便利商店,需要买什么吗?』我回『咖喱面包』,然后收到『咖喱面包,GET!』的回应……可是,后来我等再久,朋友都没来我家。我传信息问『你现在在哪里?』她甚至没读。当时,朋友被闯红灯的车子撞了。」
直到最后,美织的侧脸都没变化。如同在岩石上晒甲壳的乌龟,文风不动。
「美东,你认为要是没点咖喱面包,朋友就不会被撞吗?」
「因为这样结账比较快吧?」
或许如此。
或许不是如此。
当时不在场的咲太无从得知。
他只知道那天被车撞死的美织的朋友。
「那位朋友就是雾岛透子吧?」
咲太笔直看向美织,清楚说出这句话。
「……」
美织没有吃惊的样子。
「美东,你就是『雾岛透子』的真面目吧?」
说起来,她甚至没做出像样的反应。
美织自己说过的原因告诉了咲太。
「昨天啊,我收到一封信。透子的母亲写给我的。她说有个女高中生和陪同的大学生去找她。所以啊,梓川同学……」
「什么事?」
「我们没办法当朋友。」
美织看着咲太微笑。大部分的男生看到这张充满魅力的笑容都会脸红心跳,但咲太觉得这张笑容随时会毁坏。脆弱又梦幻,所以美丽。如同樱花的笑容,也是拒绝一切的笑容。
通知午休时间即将结束的钟声响起。
以此为暗号,美织静静起身。
「我要去打工,先走了。」
美织留下简短的话语,走向正门。
「美东。」
晚一步起身的咲太从后方叫住美织。
但是美织没停下脚步,也没回头。
她已经不在乎咲太了。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不以为意地说下去。
「周六,中午十二点在大船车站验票闸口前面集合。」
美织的背影依然没回答。
甚至没做出任何反应。
最后,美织的身影消失在正门另一侧,从咲太的视野中消失。
6
和美织道别之后,咲太首先前往大学里的图书馆。他决定打印可能会用到的课程说明,然后回家。
林荫步道上,社团与同好会依然积极地持续招募新生。咲太穿过这股热气,走出正门。
「终于来了。」
此时,一个过于意外的人物向他搭话。
瞪着咲太站在他面前的是上里沙希。佑真的女友……更正,前女友。
「欸,你知不知道郁实的下落?」
咲太还没开口,沙希就先提出要求。
「赤城怎么了吗?话说护理系从二年级开始就不在本校,在福浦校区上课吧?」
「所以我才特地等你啊。我联络不上郁实,她也没来大学。」
「啊?」
「我传的信息她没读,打电话也说这个号码没在使用。」
咲太想起上次打电话给郁实的时候,她也是这种反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第一天晚上?不过我是在当天早上听她说要和你去看演唱会。」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也是那一天。」
从那天之后还不到一周。咲太至今也和郁实有一两周没见面,所以没特别在意。
不过,很难想象那个正经八百的郁实毫无理由就跷课没来大学,也不可能无视朋友的联络。
「梓川,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安化为烦躁,表现在沙希的态度上。
「我什么都不知道。要是联络上赤城,我会转告她你很担心。」
「知道了,拜托了。」
沙希只说完这些就转身快步走向车站。
「我说啊,上里……」
咲太从后方叫住她。
「干嘛?」
沙希停下脚步转身,脸上挂着不满的表情。
「你为什么报考护理系?」
「和你无关吧?」
「是受到前男友当上消防员的影响吗?」
「……!」
沙希的眉头明显一颤。
「是又怎样?」
她立刻瞪向咲太。
「明明还喜欢他,为什么分手了?」
「你去问佑真吧。」
沙希冷漠说完,再度踏出脚步。她没有停下脚步,咲太也不想重新叫住她。
去问佑真就好。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沙希的背影远离到看不见之后,咲太进入大学正门前方的电话亭。
拿起绿色的话筒,投入零钱。
拨打的号码当然是郁实的手机号码。
沙希说联络不上郁实。
希望只是多心。
希望只是凑巧时机不对,或是偶然错过。咲太现在没有余力处理更多麻烦事。
然而,咲太的小小期待因为话筒传来的制式语音而消散。
『您所拨的号码暂停使用,请查明后再拨。』
为求谨慎,咲太依照语音指示在脑中确认号码,再度打电话。
然而话筒依然只传来相同的话语。
咲太不得已,只好将话筒挂回原位。喀喳的声音响起,投入的零钱被退回。
「赤城也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也是改写现实的结果吗?
不知道真相。
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咲太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一切都看美织的决定。
没有其他方法能让这个即将毁坏的世界复原。
所以,只能期待星期六的约定。咲太回收零钱,走出电话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