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四节的基础研讨提前下了课。距下课铃响还有十分钟。
虽然早了一点,但今天这个破课就上到这里。
教授收好教材,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教室。
早下课学生当然不会有意见。同学们都开始和朋友聊起了天。
「好了,我们也走吧」
咲太的朋友福山拓海也上这节课。他过来叫咲太一路放学。他早早地收拾好了文具,背着书包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今天有事」
「你居然有约会。我好羡慕。那你玩开心。先走了」
拓海一口气表达完各种各样的情感后就撤了。
「精神真好」
咲太自言自语对他做出了这样的评价。这时,另一个同学又上来搭话了。
「梓川同学,Hola」
就读于国际商学院的美东美织用西班牙语跟咲太打了个招呼。咲太在统计科学学院,和她不在一起。两人二外都选的西班牙语,基础研讨也在一个班,所以就这两节课的时候能见上面。
「美东,你今天一个人啊?」
她平时上这节课都是和她那些闺蜜一起。
「真奈美他们翘课玩去了」
「就他们几个女生?」
「他们叫了男生的」
「就是之前联谊认识的男生?就你迷路没去成那次」
「对」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赌气。想必是因为被朋友排除在外了吧。
「那可真是恭喜了」
「你很烦诶」
她瞪着眼指责起了咲太。连对于闺蜜的不满都一起发泄到了咲太身上。但她这种性格还莫名地挺讨喜。
「不是,你想啊,你要是去了,岂不又是你独领风骚。那不得又招你闺蜜嫉妒?」
「谁叫我是讨人厌的女人呢」
分不清她这话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但她会这么说,就说明她至少知道周围的人是这么看她的。
「对了,我刚才看见麻衣同学了」
美织突然改变了话题,探出身子这么说到。
「看到了就看到了呗。都在一个大学上学了,多正常」
「第三节基础英语我和她在一个教室。她手上戴了个亮晶晶的东西,我可是看见了啊」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调侃起咲太来。
「那是你送她的生日礼物对吧?」
「你干嘛不问她本人?」
「她全身洋溢着一种幸福的气场。我都不好意思问出口啊」
美织抬头看向天花板,显得一脸陶醉。
她的反应让咲太有些意外。
因为咲太很难想象,美织这样一个人会对戒指抱有特别的感情。
其实咲太这样的想法并没有错。
美织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我也好想送戒指给麻衣同学」
「你不该是收戒指的那一方吗?」
「现在又没有人会送我戒指。而且就算有人送我估计也不会怎么高兴吧?」
美织好像觉得顺理成章,但咲太听着却觉得似懂非懂。她大概想表达什么意思咲太还是知道的。简单来说,就是送东西要两厢情愿才有意义。戒指本身并不是那么重要。美织的意思是,她还没有喜欢哪个人喜欢到想要对方送的戒指。
「对了,顺便说一句我的生日是在——」
「你就是因为爱说这种话才会招蜂引蝶」
咲太打断了她的话,顺便精准地给她指出了这个问题。作为他的塑料朋友该做的就是实话实说。
「这些话我只会跟你说啊」
「你就是因为爱说这种话才会招蜂引蝶」
刚说完一句又来第二句。
「那我到底该跟男生说些什么才对」
她气鼓鼓地望着咲太,搞得咲太像坏人似的。
「比如『今儿个天气真不错啊』之类的?」
「聊这些有意思?」
咲太的意思就是让她多说一些没意思的话。但美东是完全没理解到。
这时,第四节课的下课铃总算响了。
「我第五节还有课,先走了啊。Ciao」
美东提着手提包走出了教室,临走前冲咲太挥了挥手。
咲太没等她走远,就背起了包准备走。
下课铃响了,就不能再磨蹭了。
咲太和透子约好了下课联系她。
很少有学生像美织那样第五节还有课。现在第四节课下课了,校园里充斥着一种放学后的感觉。
有些学生去参加社团活动,有些学生匆匆赶着去打工。
咲太走出主教学楼,就看到很多学生在络绎不绝地沿着林荫道走向正门。
咲太独自脱离了人流,来到了位于钟楼旁边的公话亭。
咲太没见过自己以外的人使用这个公话亭。这个公话亭实质上就是给咲太一个人准备的。
咲太拿起听筒,往电话里丢入了事先准备好的零钱。剩下的十日元硬币放在电话机顶上作为备用。接着拨通了那个十一位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立刻就被接起来了。
是真的很快。咲太觉得她可能正好在用手机。
「我是梓川,昨天和你约过」
「我在正门等你」
她简短说完这么一句后就挂掉了电话。
咲太把没用上的十日元硬币收回包里,走出了公话亭。
咲太按照她的指示快步穿越林荫道,走向正门。
没走几步路,就能从走在前面的学生间的缝隙间看见目的地了。
但并没有看到迷你裙圣诞老人。
走出校门,也没有看见一身红衣的透子。
「意思是叫我在这里等着?」
明明电话里说的是她在门口等。
咲太虽然有点不能接受,但还是选择了让到路边等候。
路边已经站了一个人。
估计也是在等人。
那个女生穿着短裙裤,黑裤袜和黑靴子。上半身是宽松的针织衫,外面套着长外套。
靠太近难免引起误会。于是咲太选择了和她隔开五步的距离,站在远处等候透子。
这时不知为什么,那个女生反而开口跟咲太搭了话。
「你这是在搞什么笑?一点都不好笑好吧」
听到她的声音,咲太这才反应过来。
「让你久等了,雾岛小姐」
咲太若无其事地跟她打了招呼。
「原来圣诞老人也会穿正常的服装啊」
咲太满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位圣诞老人。这属于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画的妆也跟扮圣诞老人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风格。之前眼角线画的很浓。而现在整张脸都是自然妆。
「你这么木,你女朋友就不会对你失望吗?」
「她时不时会说喜欢我」
透子丝毫不理睬咲太的炫耀,迈步走了起来。
她走向了和车站完全相反的方向。沿着京急线的铁路,往横滨方向走五分钟左右。走到河边,再沿着河走五分钟左右。
走着走着,周围变成了住宅区。
走了差不多十五分钟,进入了一片公寓林立的地区。这里到处都是造型气派的建筑物。咲太的主观印象认为这是欧洲的风格。属于欧洲某个相对温暖的地域……
总而言之,这里的景观和大学还有车站前都完全不一样。要是走过来的路上被蒙着眼睛,咲太一定会以为这里是外国。
「你住在这附近?」
「……」
她完全无视咲太的问题。
还在接着往前面走。咲太有点担心自己这个无关人士走进别人小区会不会不太好。就在这时,透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是角落里的一栋公寓。一楼的商铺区开着一家蛋糕店。
透子在空无一人的露天客座位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要蒙布朗蛋糕和格雷伯爵茶」
然后对咲太吩咐道。
咲太怕她心情不好,于是按照她的吩咐进店点了布朗蛋糕和格雷伯爵茶。今天破财破得有点厉害,钱包快空了。
咲太告诉店员自己会在露天座位上吃,然后就出来了。
这家店的蒙布朗蛋糕居然是点了现做。怪不得咲太进店没看见展柜里有蒙布朗。而且店员还说,为了保证鲜度,最好在两小时内享用。
「你喜欢蒙布朗?」
咲太坐到雾子对面,这么问道。
「这家店的特别好吃」
咲太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无视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她居然正经回了话。也就是说,雾岛透子喜欢蒙布朗。虽然这个情报意义不大,但这也算接近她的一小步。
接着,店员把雾子期待已久的蒙布朗端了上来。店员把盘子和茶杯摆到了咲太面前。
「客人您喜欢蒙布朗吗?」
然后问出了和咲太一样的问题。
「我听人说,你们店的蒙布朗特别好吃」
在店员看来,咲太大概是一个喜欢甜品的男生,现在正在一个人探店。
女店员听了咲太的答复,微笑着说『您慢用』,然后就走回了店里。交谈期间,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过坐在咲太对面的透子。
看来确实只有咲太能看见她。不管她穿的是圣诞老人服装还是普通服装,这一点都没有变化。
「请吧」
咲太把蒙布朗推到了透子面前。接着把红茶和餐具也推了过去。
透子拿起叉子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
她的动作很自然。看得出她不管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都会这么做。
透子首先品尝了一口期待已久的蒙布朗。蛋糕一入口,她脸上就绽放出了笑容。她的脸上写着『好吃』这两个字。
「雾岛小姐,你还有其他不方便的地方吗?」
「我有什么不方便的?」
「就比如说,没有我在,你就吃不到这里的蒙布朗」
「……」
「这个情况,应该是青春期综合征对吧」
「除了吃不到这里的蒙布朗之外,我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她斩钉截铁地回了这么一句。
「要买东西怎么办?」
麻衣当时买东西就有点困难。
「现在网上什么都买得到」
「那你怎么收货?」
「有快递柜啊。而且最近很多快递都是无接触配送」
「……」
「你干嘛突然不说话了」
「我觉得现实真的很不浪漫。一个圣诞老人,居然要网购,还要用快递柜,还要无接触收快递」
「我倒是很感谢这种不浪漫但方便的时代」
她说得也有道理。现在的生活放在以前也是梦幻般的体验,或许只会存在于电影或者是小说里。
「那你的意思是你满足于现状」
「还没有满足啊。我还想让更多人听到我的歌」
咲太问的不是音乐这方面。透子心里也清楚。她是故意答非所问。这下就有点跑题了。
她真不好对付。
「但就算你不是透明人,你也能做到这件事」
「是不是透明人和做这件事没关系吧?反正都能做到」
真是滴水不漏。
「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麻衣当时从人们的认知中消失是有理由的。
『樱岛麻衣』从小时候就开始当童星,所有人都认识她。无论在何时何处,麻衣都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她反感这一点。
当时峰之原高中全体师生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和『樱岛麻衣』这位艺人相处。
在某种意义上,两者的利害是一致的。
整个学校的人都对麻衣视而不见,结果麻衣变得无法被人认知,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
在无法被人看见,无法被人认知这两点上,麻衣和透子是一样的。但麻衣的情况非常特殊。所以很难直接套用当时的经验。情况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雾岛透子』这个名字广为人知,她的曲子也广为传颂。但她是一位不明身份的网络歌手。没有人知道她的长相,没有人知道她的年龄,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没有人知道她鞋子的尺寸,也没有人知道她喜欢蒙布朗蛋糕。所以她不需要回避来自他人的视线,其他人也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在线下和她相处。
「你是因为有什么烦恼,才会变成这样的对吧」
所以她才会点不了自己想吃的蒙布朗,才会需要咲太帮她点。
「你想治好我的青春期综合征?」
她没有正面回答咲太的问题。也没有否定。
「你试图改变话题,就说明是有对吧」
透子没有说自己没有烦恼。
「这是为了我?」
依旧不置可否。
「还是为了其他人?」
她只是不断反问。期间态度没有任何改变。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
「当然是为了我自己」
咲太也实在没办法,只好跟着她的话题走。说不定聊着聊着能找到突破口。
「我觉得我是透明人跟你没什么关系啊」
「我也会做梦。梦到的情形会变成现实」
咲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收到礼物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收到过礼物。但他的确会做那种莫名其妙很有真实感的梦,梦见的事会变成现实。纱良成为了咲太的学生,这和咲太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如果你说得这个梦也是青春期综合征,那不应该是你有烦恼吗?」
「我当然有烦恼。谁叫我遇见了一个只有我才能看见的圣诞老人」
「好吧。看来治好我的青春期综合征的确对你有帮助」
她的话伴着的蒙布朗的香气一起传来过来,但里并没有太多感情色彩。
「你接下来依旧要让其他人患上青春期综合征吗?」
咲太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身上出现奇怪的现象。如果这还会危及到麻衣,那咲太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件事发生。
「我只想唱我的歌。只想回应听众的声音。听众们会说『这首歌真不错』,『简直唱出了我的心声』,『还想再听你唱更多的歌』……所以,我会一次又一次地歌唱」
透子显得有些不解,她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确实没什么问题。她没有做错什么。
但咲太不能当作没听到这句话。透子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咲太。但她若无其事地说出的这些话里,包含了很重要的信息。
「也就是说,你知道你的歌会让某些人患上青春期综合征」
「……」
她手中正在叉蒙布朗的叉子停了下来。
所以她以前才会说,是她让卯月变得会看气氛了。因为那是她通过视频网站,通过歌声送达的礼物。
她像这样给一千万人发放了名为青春期综合征的礼物。只要看看视频的播放量,就知道这个数字绝非夸大。
咲太也看过她的视频。
「你下次什么时候传歌」
听了咲太的问题,透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破例先告诉你好了。省得到时候电话响半天搞得我心烦」
透子自信满满地看着咲太。脸上带着笑容,显得有些开心。
「我现在正在准备新歌。是一首圣诞歌。希望能让大家在圣夜听」
圣夜指的当然是圣诞前夜。12月24日。如果透子的歌声真的会让人患上青春期综合征,那么在那一天,大概会有事发生。或者在那之后,会有什么事发生。
「你就当个好孩子,乖乖等着吧」
「等着会有什么好处吗?」
「圣诞老人的礼物会让所有人得到幸福,不是吗?」
透子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也不是在戏弄咲太。她是真的觉得,自己的新歌能够所有人带来幸福。从她的表情中,能够看出她很期待那一天。但这和『麻衣同学有危险』联系不起来。也想不到为什么要『去找雾岛透子』。
「你说所有人,那么那个高中生也会遇到好事?」
咲太用目光示意一个男生。他身上穿着学生服,正在公寓停车场里停自行车。
「如果他是好孩子就会」
「那么那个人也会?」
蛋糕屋店内,一位打工的女大学生正在给客人端咖啡。
「如果他是好孩子就会」
「那麻衣同学也会吗?」
这么问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咲太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自己女朋友的名字。
「……」
感觉透子的眼神你突然变了。但仅仅只是一瞬间。咲太没有时间去理解那代表什么感情。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在听到麻衣名字的时候感情产生了波动。
「她不需要吧?她早就拥有了一切」
透子的语气一点没变。跟刚才一模一样。但内容不一样。透子这还是头一次对咲太以外的人发表主观评价……
「你不喜欢麻衣同学?」
咲太感觉她有这层言下之意。
「以前确实不喜欢」
透子干脆地承认了。但她用的是过去式。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现在她开始和一个奇怪的男生交往了,这让我对她有了一点点好感」
这听起来可不一定是夸奖之词。语气中带着点戏谑。毫无疑问,她是在调侃咲太。但咲太觉得,她所说的『好感』是真的。这是她的心里话。
如果咲太相信她现在的感情属实,那么她应该不会加害于麻衣。如果选择相信,那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但咲太必须把误判可能性降到最低。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咲太抛出了更进一步的问题。
「你不会对麻衣同学做什么吧?」
咲太忍住不眨眼,仔细观察者透子的反应。
透子首先表示出了疑惑。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一下,然后回以了纯粹的疑问。她微微歪起头,望着咲太。看起来咲太说的话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意思就是我超喜欢麻衣同学的」
咲太移开视线,整个人靠到了椅子靠背上。刚才的紧张劲儿也全没了。咲太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从透子的反应来看,她直接加害于麻衣的可能性应该说是非常之低了。
「她看男生的眼光是真挺怪的。她都进演艺圈了,按理说应该有更多选择才对」
透子把最后剩下的一块蒙布朗送进了嘴里。仔细品味后,把已经凉透的格雷伯爵茶一口气喝了下去。
她把空杯子放回了托盘里。
接着默默地站起了身。
这表示她已经不打算再聊了。但咲太并不打算就这么放她走。都请她吃了东西,总是要有点回报的。
「我想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么多人听你的歌,你感觉怎么样?」
咲太坐在原位,直视着透子的双眼这么问。
歌唱。
并获得许多的听众。
现在,这对于透子来说是最为重要的。
刚才和她聊了这么多,咲太深刻理解到了这一点。所以咲太才会问这个问题。
透子露出了自然地微笑。看来,她是希望有人问她这个问题的。
「再没有比这更让人舒坦的事了」
她一脸满足地看着咲太。眼中绽放着优越感。笑容中充斥着愉悦。
这是发自本能的,正当的感情。
她不可能放弃这么愉快的一件事。根本找不到放弃的理由。
她的语言,她的感情,她的表情……一切都诉说着她对歌唱的执着。
「感谢你的招待」
透子似乎对咲太最后提出的这个问题颇为满意。她冲咲太挥了挥手,开开心心地走远了。咲太坐在座位上目送,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
不一会,露天座位被打上了灯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咲太现在的心情难以言表。
有些事弄明白了。而有些事更加扑朔迷离。
各种情报和现状在咲太脑子里打着堆。
但总算是得到了一个很大的线索。
那就是雾岛透子的新歌。
圣诞夜那天得多留个心眼。
「总之先买个蒙布朗回家吧」
咲太听说这蛋糕这么新鲜,自己也想尝尝看。不管要想什么,总之先回去吃点甜品再说。
今天是麻衣的生日。要吃蛋糕,选在今天再适合不过。